第2章 它笑了

沈问把那张照片放到最大。

屋脊正中的瓦猫，脑袋是朝着镜头的。

可下午拍的时候，它明明是朝外的，张着夸张的大嘴，做着吞什么东西的姿态。

他移动鼠标，把图片的亮度和对比度都拉到最高。

瓦猫暗红色的眼窝深处，有一个举着相机的微小倒影。穿着深色冲锋衣，举着长焦镜头。

正是他自己。

晚上九点，听水客栈二楼。窗外是一场绵密而沉闷的秋雨。雨点砸在老青瓦上，发出「沙沙」的闷响，像是有无数只苍白的手在头顶上反复叩击着石板。老旧的木楼在风雨中偶尔发出一两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这栋百年老宅正在黑暗中痛苦地喘息。

沈问裹着那件半干的冲锋衣，僵硬地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的线条分明。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勉强照亮桌面，将他与周遭浓重的夜色隔绝开来。

他今天一共拍了五百多张照片。前几十张是清晨在菜市场拍的洗菜的纳西族阿奶，光影抓得极准，阿奶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头上银饰的反光形成了极好的质感对比，透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生机。

但当他翻到下午工人挥锤砸屋脊的那一组时，鼠标滚轮停住了。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叫和昭雪的姑娘。想起她抱着那块残陶，在阴冷的穿堂风中逼近他时，身上那股混合着松柴与湿润泥土的奇异香气。

「它盯上你了。」

切。沈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我倒希望是你和昭雪盯上了我。

他从小跟着玩纪实摄影的父亲走南闯北，湘西偏远山区的赶尸传说、黔东南苗寨的蛊毒故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那些古镇原住民为了阻止商业开发、吓退外来者而编造的神神鬼鬼的把戏，他见得实在不少。无外乎是一些心理暗示加上巧合，用来维护他们那点可怜的地盘意识。

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不是那个乡下姑娘的装神弄鬼，而是下午那个诡异漂移的绿色对焦框，以及这台被砸坏的相机。这是老爸今年送他的 22 岁生日礼物，全画幅旗舰相机，还没捂热乎呢，就被一块破瓦片砸出了个坑。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恼火，点开了那组在巷子里拍的连拍照片。

第一张，大锤高高抡起，工人的肌肉线条绷紧，画面充满暴力的张力。

第二张，大锤砸下，瓦猫头颅刚从脖颈处断裂，黑色的陶土碎屑像爆裂的弹片一样定格在半空。

第三张……

沈问的食指停在鼠标的左键上，没有按下去。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变慢了。

屏住呼吸，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随着倍率的增加，画面的像素点开始变得粗糙、模糊，呈现出马赛克般的锯齿感。但在那些色块的拼接中，屋脊正中那只残存瓦猫的轮廓，却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越来越清晰地凸显出来。

后背的毛孔骤然收缩，一层细密的冷汗不觉间浸透了贴身的 T 恤。

照片里，那只本该朝外吞东西的瓦猫，脑袋转了过来。

这不是拍摄角度造成的视觉误差，也不是镜头畸变。那是物理意义上的、脖颈处陶土发生扭曲的转头。原本平滑的颈部截面上，出现了粗暴的撕裂纹理，扁平的面部五官——那用竹刀一点点刻出来的眉毛、鼻子和咧开的嘴唇，正死死地朝着镜头的方向。

它在看他。

更诡异的是它的眼窝。那里面原本点着的褪色朱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色的、像是某种湿润黏膜一样的东西在反光。

沈问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把图片放到最大，死死钉着那两点红。那绝对不是朱砂的颜色，朱砂是哑光的、沉稳的。而照片里的红，像极了人类眼球极度充血时的暗红，透着一种活物才有的、令人作呕的生机。

在那片暗红的最深处，有一个微小的、黑色的倒影。

他颤抖着手，点开后期软件，把曝光和亮度强行拉到最高，同时拉高了阴影细节。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过曝，大片刺目的惨白刺痛了眼睛。但在那片惨白中央，暗红眼窝深处的倒影终于清晰了起来。

一个举着相机的、穿冲锋衣的男人。镜头遮光罩的阴影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那只握着相机手柄的、修长的手，以及冲锋衣拉链处露出的一截红色挂绳，都确凿无疑地证明——

正是他自己。

「不可能……」

干涩而变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木楼房间里响起，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从他嗓子里发出来的。

「这绝对不可能。我拍的时候它明明是朝外的。是感光元件被砸坏了……对，是 CMOS 进了灰，或者是砸击导致了底层电路短路，产生的色散和伪影畸变！」

他像个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抓取着「光学原理」和「机械故障」这些理性的稻草，试图解释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他一把抓起鼠标，将光标移动到右上角的删除键上，想把这个让他 san 值狂掉的废片彻底抹除。

光标在垃圾桶图标上悬停了很久。

他的食指压在鼠标左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摄影师对未知画面的贪婪直觉，和某种源自人类基因深处的、对超自然力量的本能恐惧，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拉扯。

就在这一秒的迟疑间。

「啪。」

桌上的台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口吞没了整个房间。

窗外，秋雨砸在青瓦上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遥远。

而在沈问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那张被放大到极致的、过曝的瓦猫照片，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在那片惨白与暗红交织的光晕里，沈问分明看到——

照片里那只瓦猫充血的眼窝，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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