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壳子里装的东西

和昭雪一把夺过那台砸凹了的单反相机。

转身就冲着石槽里的泥浆高高举起。

「嘿，你这是干嘛呢！」

沈问冲上去攥住她手腕。触手之处，女孩的手腕纤细却充满韧性，皮肤表面还残留着拉坯时的泥浆，滑腻而温热。

「这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你爸送你的，是壳子。」

她没松手，转过头怒视着他。

「现在壳子里装的，是哈里谷底下的东西。」

二十分钟前，沈问刚翻过红土坡。

早上雨停了，束河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冷冽清新。他按客栈老板娘指的路，顺着青龙桥往上走，过了废弃的马帮客栈，看到一片长满荒草的红土坡。坡底有个烟囱冒着黑烟。

和家老窑。

半开放的院落，简易石棉瓦棚，棚下一台老式电动拉坯机。

和昭雪坐在拉坯机前。无袖粗布对襟衫，修身工装裤，双手沾满黄褐色泥浆，全神贯注控制着旋转的泥胚。手臂肌肉绷出流畅紧实的线条，麦色皮肤上沾着泥水，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汗水顺着修长脖颈滑落。

沈问从包里掏出备用微单，装上长焦，对准她。

「咔嚓。」

和昭雪手上动作一顿，泥胚扭曲塌成一滩烂泥。她关掉拉坯机，抬头看向坡顶。

「北京来的摄影师，」她倒是没怪他的惊扰，随手扯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褐红色的泥，站起身，「你胆子挺大，还敢来找我。」

「别老是一口一个北京来的摄影师，」沈问顺着土坡走下去，「我叫沈问，沈阳的沈，问题的问。」

「昨天你看到了，我的相机被你家屋脊上的瓦猫砸坏了，你说这施工队是不是得对我的相机负个责，最次也得道个歉对吧？」

和昭雪的目光落在那台相机上，脸上的笑意收起，眼神变得锐利。

「我昨天说了，它盯上你了。」

声音清脆，带着冷意。

「你不仅没把它扔了，还带在身边。你知不知道，这相机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一个被你家施工队砸坏的高档相机。」沈问推了推鼻梁上因汗水浸渍而下滑的黑框眼镜，「和姑娘，我还真不信邪。你们纳西族讲究万物有灵，我能理解，但你拿封建迷信唬我，我还就偏不信了。」

和昭雪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沈问能闻到她身上少女的体香混合着松柴和泥土的独特味道。

「不信？」

她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用这台相机，拍一张我身后的老窑？」

沈问愣了一下。

「拍个照，这有什么不敢的？」

他二话没说，打开摄影包，装上镜头，开机。屏幕亮起，两格电量。他举起相机，对准和昭雪身后那座被熏得灰黑、半塌的老窑。

半按快门。

「滴——」

对焦提示音响起。

下一秒。

对焦框没锁在老窑的砖墙上，像有了生命一样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漂移。最后，死死锁在了老窑黑洞洞的窑口处。

窑口深处的黑暗里，隐约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光。

和昭雪看着脸色骤变的沈问，冷笑一声。

「现在，你还觉得它是台坏相机吗？」

沈问的手指僵在快门上。他盯着取景器里漂移的对焦框和窑口深处的暗红。作为对光影极其敏感的摄影师，他敢用命担保——

肉眼看到的窑口里，绝对没有任何光源。

那抹暗红，只存在于相机的感光元件里。

「不可能啊……」

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再次举起。

「滴——」

对焦框依然自动锁在窑口，那抹暗红比刚才更亮了。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现在信了？」

和昭雪伸手，一把夺过相机。动作极快，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问下意识想抢回来：「干什么呢！这可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你爸送给你的，是这台机器的壳子。现在这壳子里装的，是哈里谷地底下的东西！」和昭雪打断。

她拿着相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槽边。石槽里装满浑浊的泥浆水。毫不犹豫地将单反举过头顶，作势往泥浆里砸。

「嘿！嘿！你这是干嘛呢！」

沈问一个箭步冲上去，牢牢地抓住她手腕。

「放手！」和昭雪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转头怒视，「这相机已经开了眼，吃进去了脏东西。你带着它，不出三天，人就会被它耗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砸了它，是在救你！」

「我都说了，这是我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沈问加重手上力道，迫使她放下手，「而且，我是摄影师。这相机就是我的第三只眼。你一句轻飘飘的『吃脏东西』，就要砸了我的眼睛？」

两人僵持在石槽边，距离极近。沈问能清晰地看到和昭雪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口，和她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焦急。

「你……」

和昭雪咬着下唇，泄了气。甩开他的手，将相机推回他怀里。

「随便你。命是你自己的。你爸要是知道他送你的生日礼物变成了招邪的东西，他一定会后悔的。」

沈问小心翼翼地擦去相机上的泥。

「和姑娘。」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从小跟着我爸走南闯北，见过的怪事也不少。这相机既然开了眼，说明它记录下了某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作为摄影师，我不仅不想砸它，我反而想弄清楚，它到底拍到了什么。」

和昭雪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疯了？那是哈里谷底下压着的、几百年前死在这条道上的那些人！你以为我在骗你吗？」

「死在这条道上的人？」沈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哈里谷底下，压着马帮的人？」

和昭雪愣了一下，意识到说漏了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拉坯机旁，背对着他。

「束河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几百年前，马帮在这里交易、歇脚，也在这里死人。那些死在雪山瘴气里、死在土匪刀下的马锅头和马脚子，尸骨就埋在哈里谷的地下。」

她顿了顿，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半塌的老窑。

「我们和家祖上，不仅是马帮，也是东巴。这座老窑，就是当年用来烧制镇宅瓦猫的。束河的每间屋子屋脊正中间那只瓦猫，眼点朱砂，口吞四方，就是为了镇压地下的东西，保佑哈里谷的安宁。」

「东巴？东巴是什么？」沈问不懂就问。

「就是智者祭司，主持祭天、祭风、和超度亡灵！」

她说着说着，眼神变得有些凌厉，周身泛起一种古老神秘的阴冷，全然不似之前那个阳光活泼的纳西姑娘。

「那些外地来的开发商，为了建度酒店假村，挖断了哈里谷的地脉，推平了老宅。屋脊上的瓦猫被砸，地下的东西就泄了。你昨天去拍的时候，正好赶上瓦猫被砸碎，你的相机，不偏不倚接住了瓦猫的头。」

「瓦猫是镇东西的。它碎了，那东西就顺着它的眼睛，钻进了你的相机里。」

和昭雪逼近一步，盯着沈问的眼睛。

「你的相机，现在就是新的瓦猫。只是，现在它已经不仅仅是镇邪物了，它在吃邪物。」

沈问听得脊背有些发凉。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仿佛那不再是一个相机，而是一个正在呼吸的、贪婪的活物。

「那……有解吗？」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

和昭雪看着他，笑了。恢复了先前的样子，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野性，像一只盯上猎物的小狐狸。

「解法当然有。」

伸出沾着泥浆的手指，点了点沈问的胸口。

「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不是说，砸了它是在救我吗？」

「我改主意了。」和昭雪双手抱胸，工装裤的裤脚沾着泥，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你刚才抓疼我了。而且，你这人太倔，不听劝。既然你非要留着这吃脏东西的相机，那它迟早惹出大乱子。到时候，遭殃的还是我们束河。」

凑近沈问，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打在他下巴上。

「这样吧，北京来的摄影师。你帮我一个忙，我就教你怎么封住这相机的眼。」

「什么忙？」

「你是摄影师，找你帮忙，当然是拍照了。不过拍什么，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反正你是答应了。」

沈问愕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调皮的纳西族姑娘。

「好。」他用端着相机的手背，向上托了托镜框，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帮你拍。但如果拍出来的东西太吓人，你得负责给我压压惊。」

和昭雪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老窑。

「跟上。先教你怎么给相机洗眼。」

她走到窑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帮我拍一样东西。拍完，我告诉你封住这只眼的法子。」

「拍什么？」

她没回答，弯腰钻进了黑洞洞的窑口。

沈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屏幕是黑的。

但他能感觉到，取景器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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