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洗眼

「张嘴。」

和昭雪的声音在漆黑的窑洞里响起，像一把淬过火的刀，精准地抵在了沈问的喉结上。

沈问张嘴想问「为什么」，一股浓烈到近乎辛辣的松烟味已经蛮横地呛进了鼻腔，堵住了他所有属于现代人的、理性的疑问。

「为什么让我张嘴？」沈问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你嘴张着也行，顺便把你一起治治。」

他以为和昭雪让他张嘴。

没想到是让相机张嘴。和昭雪手里捏着一根还在冒烟的松枝，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呼吸着的、神神秘秘的眼睛。她另一只手的指尖蘸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刚才当着沈问的面，从一只活公鸡的鸡冠上取下的血，混着从老窑后院古井里打上来的、带着寒意的井水。此刻，那滴混合着生命与死亡的液体，正悬在他那台被砸凹了的单反镜头正上方，摇摇欲坠。

「别动。」她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动了，你这辈子就只能与鬼为伴拍鬼片了。」

沈问僵在原地，不知道这次和昭雪是让他别动还是让相机别动。

他把呼吸压到了最轻，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都小心克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蛇皮。

窑洞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松枝顶端那点猩红的光源，勉强勾勒出和昭雪紧绷的下巴线条和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脸。进入到窑洞后，和昭雪气质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那个他认识的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烟火、潮湿泥土、松脂燃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古老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息。墙壁上隐约可见斑驳的痕迹，像是文字，又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抓痕，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从墙体里挣脱而出。

「墙上那些是字？」他压着嗓子问。

「是账。」和昭雪的手没停，「谁家几口人，谁家出过事，都在上头记着呢。你先念说话了。」

和昭雪开始念诵。

沈问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话，听上去也不像束河本地纳西族的语言，甚至不是他在纪录片里听过的那种用于表演的东巴吟唱。那是一种极其古老、低沉、带着奇异韵律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裹挟着千年的风霜与尘土，撞在窑壁上，又闷闷地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麻，连心脏的跳动都不自觉地被那节奏牵引、同化。

他断定这不是语言。

应该是咒语，听上去像是和昭雪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进行沟通。

「这是什么咒？」沈问小声问。

「不告诉你。」她眼睛没睁，「你听着就行。听懂了，你明天就能上街替人洗眼；听不懂，你就学。」

「学这个要花钱吗？」

「要。」和昭雪终于抬起眼皮，「要一只公鸡。」

她用松枝蘸了蘸指尖的血水，手腕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一抖。

一滴暗红精准地落在镜头前组镜片上。

没有晕开。

血珠像活物一样，在冰冷的玻璃表面滚动，轨迹诡异而流畅，最后稳稳地停在了镜片的正中央，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充血的、正在凝视着他的眼睛。

沈问的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

他是个带过红领巾的唯物主义者，从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受着完整的现代教育，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拍了十年纪实摄影，什么怪事没见过？可那些「怪事」最终都能被光学原理、心理暗示或人为把戏解释。但此刻，在这座被熏黑了半个世纪的老窑里，在这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姑娘面前，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正被一种更原始、更蛮横、更无法辩驳的力量碾得粉碎。

这显然不是和昭雪在表演给他看。

这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滴血，与他手里的相机进行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交接。

仪式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和昭雪收起松枝，用一块干净的、散发着植物香气的粗布，一点一点擦去镜头上的血痕。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个受伤的孩子擦拭伤口，又像在完成一场庄严的告别。

「开机试试。」她说。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口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就想问一下。」沈问把相机抱在胸前，「你帮我和这相机做这些，为什么？」

「为什么。」和昭雪把粗布叠好，塞回腰后，「你找过来不就是想让对它我负责吗？我要由着它盯上你，过不了三天，你就得进医院。」

「进医院，有这么夸张？」

「前年有个上海来的游客，也是举着相机对人家屋脊上的瓦猫多按了几张。」她语气像在讲故事「后来他虽然是自己走出巷子的，但就是眼神不对。三个月后，那户人家的屋脊换了只瓦猫。」

「换新的是个什么意思？」

「砸了旧的，换上个新的。」和昭雪终于看了他一眼，「你这可不是头一回？」

沈问深吸一口气，手指正想拨动电源键。

屏幕却自己亮起。电量还是两格。熟悉的界面，熟悉的参数显示，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他有些颤抖地举起相机，对准窑壁上一块模糊的东巴文残迹，半按快门。

「滴——」

对焦提示音清脆响起，是那种他听了上万遍的、属于工业文明产物的、令人安心的电子音。绿色对焦框稳稳锁在目标上，纹丝不动，像一个忠诚的士兵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没有漂移。没有暗红。没有诡异的笑脸。没有那个在倒影里放下相机对他咧嘴笑的「自己」。

「回来了。」沈问盯着那个绿框，像盯着一个失联很久的熟人，「你可算回来了。」

相机表现得像从未被砸过，从未被瓦猫的残魂侵入过，从未在深夜的客栈房间里让他体验过那种被深渊凝视的绝望。

沈问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刚想说句「谢谢」或者「好了」之类的话——

「别高兴太早。」

和昭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了他刚升起的那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这只是封口，不是根治。」

她转过身，借着松枝即将熄灭的微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没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警告。

「瓦猫残片砸进相机的那一瞬间，煞气已经渗进了感光元件深处。就像一个人喝了一口脏水，漱口只能清表面，毒素还在血液里，在骨头缝里，在每一次呼吸里。」

沈问喉结滚动，盯着镜头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红：「它……还会再睁眼吗？」

「会。」和昭雪答得斩钉截铁，「而且会比这次更凶。」

沈问的心随着和昭雪的话往下沉了一截。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刚才还觉稍稍安下心，此刻看着，这相机竟然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那……怎样才能根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不争气的颤抖，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掩饰不住的惶恐。

和昭雪沉默了片刻。窑洞里只剩下松枝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她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呼吸。

「除非你能找到一只活的瓦猫，」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沈问的脑子里，「让它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活的瓦猫？

沈问脱口而出：「瓦猫还有活的？那不是泥烧的吗？」

和昭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深如古井，里面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有怜悯，有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猎手对猎物的期待。

「你答应帮我的忙还没做呢，北京来的摄影师。」

说完，她弯腰钻出了窑口，身影融入了外面渐浓的暮色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松烟中：「跟上，正午的时候，你得离开这儿。」

沈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屏幕已经自动熄屏，但感觉机身有些烫手。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的是一个随时会再次睁开眼的、沉默的活物。

他跟着走出老窑时，阳光正斜斜地打在窑口上，给那座被熏黑的、半塌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边。晨风穿过巷子，带着远处客栈里飘来的饭菜香和游客的喧闹声，将他从那个古老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场域里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他回头望了一眼。

就在视线即将离开的那一瞬——

窑口最深处的黑暗里，两点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快得像错觉。快得像风吹过时扬起的一粒尘埃。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就是刚才被「封住」的东西，正在黑暗深处，耐心地、安静地、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恶意，等着他。

等他履行承诺。

等他找到那只「活的瓦猫」。

等他把这场由一张照片、一次坠落、一台相机开启的、注定无法回头的归途，走完。

沈问收回目光，将相机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像一颗不属于他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迈开步子，朝着和昭雪消失的方向走去。

身后，老窑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伏地的、沉睡的巨兽。

而他知道，它没有睡。

它只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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