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方街暗流

「嘿！小子！把相机给老子放下！」

一只戴着大金戒指的胖手，直奔沈问的镜头抓了过来。

沈问连眼皮都没眨，脚下踩了个滑步，身子一侧，顺势把相机护在胸前。那胖手抓了个空，差点闪了腰，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哟，老板，您这碰瓷儿的姿势，可不够专业啊。」

沈问站定，单手托着相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股子不着慌的劲儿，是跟着他爸拍了十年纪实养出来的。

胖老板稳住身形，脸涨得通红，指着沈问的鼻子骂：「你谁啊？敢在老子的店门口拍老子？没看见招牌上写着『禁止拍照』吗？把照片给删了！」

「这是公共街道，不是您家客厅。」沈问故意说得很慢，「另外，我拍的是您家屋脊上那只刚换上去的、亮得能闪瞎眼的招财猫，没拍您这张满是油光的脸。您要是觉得那猫长得像您，那我给您道个歉。」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游客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胖老板气急败坏，招呼店里两个装修工人就要往上冲。

「行了！」

一声中气不足的呵斥从旁边传来。一个穿着城管制服的协管员挤进人群，不耐烦地摆摆手：「都干什么呢？大街上吵吵什么！老板，你回去装你的门头；那个拍照的，赶紧走，人家写着禁止拍照你还拍，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胖老板狠狠瞪了沈问一眼，啐了口唾沫，转身回了店里。

沈问朝协管员点点头，转身走入人流。

他没告诉那胖老板，刚才那一瞬间，他透过取景器，清楚地看到那只崭新的、涂着艳俗红漆的树脂招财猫，在镜头里……没有脸。

不是他手抖拍糊了。

是通过取景器看的时候，那只猫的面部位置，就是一片死寂的、模糊的灰白。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问像个幽灵一样，游走在束河的四方街、青龙桥和哈里谷外围。

他在用镜头验证那个让他后脊发凉的猜想。

和昭雪在老窑里给他「洗眼」后，相机的对焦框确实不再诡异地漂移了。但沈问是个较真的人，北京爷们儿骨子里的那股轴劲儿上来了，他非要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

拍着拍着，他发现，束河病了。

而且病入膏肓。

青龙桥畔，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纳西族老宅正在翻新。脚手架搭得比屋顶还高，几个工人正抡着大锤，把屋脊上那只风化严重、却透着股苍凉古意的黑陶老瓦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琉璃貔貅。

沈问站在桥下，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屏幕上，老瓦猫碎裂的瞬间，没有飞溅的尘土，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雾气的灰影，顺着残片飘进了下方的泥土里。

而那只崭新的琉璃貔貅，在镜头里，透着亮闪闪的贼光。

他又去了四方街。

满街都是非洲手鼓和千篇一律的民谣。原住民纳西老人们，穿着褪色的民族服装，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满街穿着汉服旅拍的游客，和那些挂着「风花雪月」招牌的连锁清吧。

外来商户们忙着砸墙、拆木头、刷文艺风的乳胶漆。百年老宅的魂，被电钻和油漆一点点剥皮抽筋。

沈问拍了一组对比照片。

左边，是哈里谷深处、尚未被开发的残破老宅上，那些虽然残缺、却每一道刻痕都透着生命张力和神秘气息的手工老瓦猫。它们在镜头里，眼窝深邃，仿佛有呼吸。

右边，是四方街商铺屋顶上，那些流水线倒模出来的、色彩艳丽的量产货。它们在镜头里，就是一堆死物，甚至……连「物」都算不上，只是一团团模糊的灰影。

沈问越拍，心越往下沉。

他终于明白，和昭雪那句「地下的东西泄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瓦猫不是装饰品。

那是束河的特殊的锁。

每一只老匠人手工捏制、开过光、点过朱砂的瓦猫，都是镇压哈里谷地下那些马帮怨魂的「锁眼」。现在，锁被砸了，换成了没用的「假锁」。

下面被镇压锁住的东西，自然就顺着空壳，爬出来了。

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问收起相机，拐进了四方街边缘一条偏僻的巷子。这里有家没招牌的老茶铺，只卖本地人喝的烤茶和自酿的窨酒。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烤茶。

邻桌坐着个中年纳西男人，面前摆着半壶窨酒，正一个人喝闷酒。男人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黄褐色泥垢。

看的出来，这是个手艺人。

沈问喝了口茶，搭了句话：「大叔，跟您打听个事儿。这街上，怎么见不着几只老瓦猫了？」

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打量了沈问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相机上，苦笑了一声。

「老瓦猫？」男人仰头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还真是问对人了。以前这街上的猫，每一只长得都不一样。张着嘴的吞财，闭着眼的镇煞，歪着头的听风。那都是老匠人，和着金刚土、一个一个捏出来、封窑浇水，用松柴烧，窨水闷窑憋出来，它们都是有魂的。」

他重重地把酒杯磕在木桌上，眼眶有些发红。

「现在你看看！不管是树脂的、陶瓷的还是琉璃的，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玩意儿能镇得住什么？」

男人越说越激动，指着门外四方街的方向。

「赵刚那个王八蛋，带着那些外地老板，挨家挨户给钱，让把老猫砸了换新的。说老猫晦气，影响风水，影响做生意！扯卵谈！他懂个屁的风水！」

沈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问他。

「大叔，这赵刚是谁呀？」

「就是那个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束河瓦猫就是个待宰肥羊』的家伙。砸猫换猫的工程，就是他主导的。和韵置业的副总，老周的上手。」

「大叔，」沈问压低声音，「砸了老猫，换上新猫，会出什么事儿？」

中年男人猛地闭上嘴，像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看了沈问一眼。

他站起身，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凑近沈问，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你以为最近街上那些客栈老板，为什么半夜总能听见马铃声？你以为哈里谷那片工地，为什么连挖断三根钻头都打不进地基？」

男人摇了摇头，步履蹒跚地走入雨幕中。

「这束河的鬼魂，怕是快锁不住了。」

沈问坐在原地，听着门外渐渐密集的雨声，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意识到，瓦猫的消失，根本不是什么审美降级，也不是简单的商业开发。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束河深层秩序的「拆解」。

有人，在故意放下面的东西出来。

晚上九点，听水客栈二楼。

沈问反锁了房门，拉上窗帘。

他把那台被砸凹了的单反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凑近了仔细观察。

和昭雪说，洗眼只是「封口」。毒素还在血液里。

他拿起一块超细纤维的镜头布，擦拭着机身上那个被瓦猫残片砸出的坑。

擦着擦着，他的动作停住了。

深坑的边缘，原本崩裂的漆皮缝隙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粉末。

沈问用指腹蘸了一点，捻了捻。

干、涩、带着股的土味。

像极了……干涸的陶土。

他转头，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白天在青龙桥拍下的那张老瓦猫碎裂的照片。

照片里，那层顺着残片飘进泥土的灰影，比白天看的时候，浓重了十倍。

而且，那灰影的形状……

沈问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灰影在泥土中，隐约勾勒出了一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却张着大嘴、正在无声嘶吼的……瓦猫的脸。

「滴——」

桌上的单反，毫无预兆地，自己开机了。

屏幕幽蓝的光亮起。沈问按快门的那根手指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相机没有对焦任何地方。

但液晶屏上，那个绿色的对焦框，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抗拒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向机身顶部那个渗着陶土粉末的凹坑……

移动。

沈问的脑海里，炸开了和昭雪在老窑里那句冷得像冰的警告：

「除非你能找到一只活的瓦猫，让它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他死死钉着屏幕上那个正在逼近凹坑的对焦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活的瓦猫」了。

那是他手里这台，正在一点点「长」出陶土、正在被里面的东西从内部重塑的……相机。

它，快孵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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