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装修店老板的失眠症

「砰！」

一块琉璃瓦猫残片擦着沈问的鼻尖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承重柱上，崩出一地玻璃碴子。

「滚！都给我滚！别看我！闭上眼！我让你们闭上眼啊！」

嘶哑、破音、带着极度恐惧的咆哮，从四方街边缘的「宏达建材」店里传出来。

沈问侧头躲过飞溅的碎片，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灰，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和姑娘，您带我来看的就是这出？」他扶了扶镜架，眼睛里透着股见怪不怪的从容，「这哥们儿是吸了假氧还是高原反应上头了？砸自家店玩呢？」

和昭雪没理会他的贫嘴。

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紧身黑吊带外的牛仔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沾着的一点红泥。她盯着店内那个形如枯鬼的男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叫杨建宏，四方街最大的建材老板。三个月前，他翻新自家老宅，嫌屋脊上那只和家祖传的老瓦猫土气，亲手砸了，换了只琉璃招财猫。」

和昭雪转过头，看着沈问。

「从换猫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沈问嘴角的弧度收敛了。

他重新打量店内那个男人。中年男人，本该是发福的年纪，此刻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球布满血丝，正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地上是砸碎的琉璃猫残骸。

「看了三个州医院的专家，脑电图、核磁共振做了个遍，查不出毛病。安眠药吃到没效果。」和昭雪把声音压低，「他快熬干了。」

沈问摸了摸下巴。照你这么一说，这事儿的确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和气生财的笑脸，跨过满地狼藉，走进了店里。

「杨老板是吧？您好您好，北京来的，在束河盘个院子做工作室，听说您这儿料最全，来看看。」

杨建宏转头，像只受惊的野狗盯着沈问。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撬棍。

「买……买材料？」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不卖了……今天不卖了。你走，快走！」

「别介啊，杨老板，来都来了。」沈问不急不恼，目光扫过店里堆积如山的货物。其中一个货架上摆了十几个各种款式、材质的量产瓦猫和瑞兽。

「您这货挺全啊。不过我瞅着，怎么全是这种流水线上的玩意儿？没点老手艺的物件儿？」沈问故意拿话激他。

这句话像踩了杨建宏的尾巴。他浑身一哆嗦，撬棍「当啷」掉在地上。

「老的？老的全是催命鬼！」杨建宏凑近，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和酒气扑面而来。他盯着沈问的眼睛，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绝望的癫狂，「小兄弟，你听哥一句劝，别买老的，它们一到半夜，就睁眼盯着你……还有马铃声，床底下全是马铃声，踩得脑仁疼……」

马铃声。

沈问心里「咯噔」一下。昨晚茶铺那个纳西大叔的话在耳边回响——「半夜总能听见马铃声」。

这绝对不是巧合。

「杨老板，您这状态不行啊，要不您先歇会儿，我自己先随便看看？」沈问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后头……后头仓库有上好的青砖，我去搬……」杨建宏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痛苦地捂住脑袋，踉跄着朝店铺深处的仓库走去，「别碰那些猫……别碰……」

看着杨建宏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后，沈问眼神变得有些疑惑。

他从包里掏出那台被砸凹了的、带着「毒素」的相机。

和昭雪说过，洗眼只是封口，毒素还在血液里。这台相机，能拍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沈问举起相机，对准了正对着大门的那一整面墙的货架上，那十几只大大小小、色彩艳丽、笑容可掬的工业化量产的猫。

半按快门。

「滴——」

对焦框没有漂移，稳稳锁定在货架上的那些猫。

「咔嚓。」

连拍了五张。沈问迅速收起相机，冲门外的和昭雪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建材店。

半小时后，听水客栈二楼。

沈问把单反连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两人脸上。

「你看。」沈问点开第一张照片。

只看了一眼，昭雪手里的火把就垂了下去。沈问听见自己牙关磕了一下。

照片里，货架上那十几只原本朝着大门镜头、笑容可掬的瓦猫……全转头了。

那是它们的脸在感光元件的成像中发生了诡异的扭曲。每一只猫的眼珠，都偏向右上角。

沈问快速翻看后面四张。无论他站在哪个角度拍，照片里所有猫的眼睛，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右上角。

「右上角……」沈问调出手机里束河古镇的卫星地图，结合刚才在店里观察到的格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建材店坐北朝南，大门朝南。右上角，是店铺的东北角。」沈问的声音有些发干，」东北角的那栋建筑是什么「

「是杨建宏翻新的老宅，就在建材店正后方的东北角。」

十几只死物，在相机的「眼」里，正日夜不休地盯着杨建宏的新宅。

为了验证，沈问抓起桌上的备用微单，调出刚才凭记忆拍下的同角度照片。

微单拍出的照片里，一切正常。量产猫们呆板地朝着大门，毫无生气，但也没有转头。

「只有这台坏相机能拍到。」沈问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到底是什么原理？那些树脂和琉璃的猫，为什么会盯着他？」

和昭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这不是失眠。」她转过身，「是被『盯』上了。」

她走到桌前，指着那台单反。

「老瓦猫守护了杨家几代人，挡了多少煞，吞了多少脏东西。他稀里糊涂听人蛊惑，亲手把老祖宗的魂砸了，换上一堆没有灵魂的空壳子。」

和昭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悯。

「你以为地下的东西出来后会去哪？它们会找最空、最没有抵抗力的地方钻。那些量产的假猫，就是一个个敞开的『空壳』。老瓦猫的怨气，混合着哈里谷地下的煞气，全附在了这些假猫身上。它们不寻他，寻谁？」

沈问听得头皮发麻。

他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起那台单反，翻到机身顶部。

那个被瓦猫残片砸出的凹坑里，昨天渗出的那层灰色陶土粉末，变多了。

而且，粉末的形状……不再是散乱的。

它们聚拢在一起，隐约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张着大嘴的猫头轮廓。

「和姑娘。」沈问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凹坑，「你昨天说，除非找到一只『活的瓦猫』，让它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我现在明白什么意思了。」

他抬起头，盯着和昭雪。

「这台相机，正在变成一只新的瓦猫。它在『吃』杨建宏店里那些假猫身上的煞气。它在替我，也替束河，吞这些东西。」

和昭雪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问：「所以呢？」

「所以，如果它吃饱了，或者吃撑了……」沈问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会吐出来吗？还是说，它会炸？」

和昭雪没接话。

半晌，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问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它不会炸。但如果杨建宏今晚再睡不着，他的魂就会被那些假猫彻底扯碎。」

和昭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想救他，也想知道你这台相机到底能吞多少东西。今晚，带上它，跟我去杨建宏的新房子。」

「去干嘛？」

和昭雪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去抓猫。」

那晚杨建宏的新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沈问后来一直说不清楚。他只记得昭雪把一把混了朱砂的糯米撒在他床沿，记得供桌上那只琉璃招财猫自己转了个方向，记得杨建宏半夜猛地坐起来，直着眼睛喊了一声「猫在哪儿」——然后他眼前一黑，是被昭雪架着拖出屋门的。

第二天清早，沈问在客栈地板上醒来，后背青了一大块，相机滚在枕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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