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次拒绝一次默许

沈问是滚落到床下摔醒的。

右肩只要稍微一动，就顺着脖颈疼到了脑袋。他龇牙咧嘴地从床下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

昨晚在杨建宏卧室「抓猫」的记忆，像一场荒诞的高烧。他确实拍到了那些量产瓦猫在相机屏幕里疯狂扭动的诡异画面，也亲眼看着和昭雪用一碗混着朱砂和草木灰的井水，再自己的帮助下强行灌进了杨建宏的嘴里，逼着他吐出了一口黑漆漆、散发着浓烈土腥味的黏液。

杨建宏吐完之后，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但沈问知道，这事儿没完。那台砸凹了的单反，机身顶部的凹坑里，灰色的陶土粉末又厚了一层，摸上去甚至有了粗糙的颗粒感。

他迫切需要弄明白，这相机到底在「吃」什么，又会变成什么。而整个束河，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只有和昭雪。

洗漱完，沈问在街角的早点摊买了两个破酥包又带了两个丽江粑粑，溜达着去了和家老窑。

和昭雪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咔嚓」一声，粗壮的松木应声裂开。她穿着件宽大的旧 T 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绷得紧实流畅。

「早啊，和姑娘。」沈问咬了口包子，顺势靠在门框上，摇了摇手上装着丽江粑粑的纸袋，带点讨好的问」吃早饭了吗，你？「

」没吃早饭哪有力气劈柴！「和昭雪说完又是一斧子落下。

沈问悻悻的放下袋子，又扬起来丽江之前新买的 iphone4，「昨晚杨老板那事儿，我回去整理了一下素材。我发现那些假猫转头盯着他的角度，和哈里谷地下暗河的走向完全重合。从地质学和磁场异常的角度来看……」

「停。」

和昭雪一斧头劈在木桩上，直起腰，有些不悦地打断了他。

「沈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事特有意思？」她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你不是束河人，这事跟你没关系。杨建宏无知地砸了自家的镇宅兽，他活该。你拍你的照片，写你的歌，别去刨根问底。」

这是第一次拒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沈问的探究欲。

沈问没生气，北京爷们儿骨子里的轴劲儿上来了。他觉得和昭雪是把他当成了那种只为猎奇、拍完就走的猎奇博主。

下午，他带着笔记本电脑又去了老窑。

「昭雪，你看。」他把屏幕转到和昭雪面前，上面是他连夜做的一份 PPT，标题是《消逝的镇魂兽：束河瓦猫文化的影像人类学记录》。

「我是认真的。」沈问摘下眼镜，朝着镜片呵了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语气诚恳，「现在满街都是从义乌来的大陆货，老瓦猫这点儿手艺，连带着它背后的讲究，眼瞅着就要断在这儿了。我想拿这组照片，配上你的口述，做一组纪实专题——能不能上《国家地理》另说，起码办个影展，让管文化保护的人看见。这东西留下来，对你、对和家老窑，都是好事儿。」

和昭雪正蹲在拉坯机前揉泥，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站起身，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她转过身，盯着沈问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刚开刃的竹刀。

「引起重视？办影展？」她冷笑了一声，「沈问，你真的是想记录，还是想出名？」

沈问愣住了。

「你拿着相机，站在安全线以外，拍我们的苦难，拍我们的愚昧，拍这些『珍贵的民俗』，然后拿去换你的奖项和头衔。」和昭雪逼近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等影展结束了，热度过了，你拍拍屁股回北京，继续做你的文艺青年。可束河呢？和家老窑呢？那些被砸碎的瓦猫呢？它们还是得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和昭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在你的镜头里，我们是标本。标本是不需要活着的。」

这是第二次拒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沈问潜意识里那层属于大都市知识分子的、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傲慢。

看着和昭雪有些愠怒，沈问识趣的没吭声，他合上电脑，灰溜溜地回了客栈。

第三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暴雨。

沈问在老窑外的一条土路上，看到了和昭雪，这次他没有带相机，没有拍和昭雪的倔强。

她正一个人，吃力地试图把一块被挖掘机履带碾断的青石门槛搬回原位。那是老窑最外围的一道防线。不远处，赵刚手下的施工队正在轰鸣着作业，机器冒出的黑烟把和昭雪单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浑浊中。

她搬不动。石头太重，她的鞋底在泥地里打滑，手指被粗糙的石棱磨出了血。

沈问站在坡上，不忍心地看着她。

他走下坡，走到和昭雪面前。

「我想帮你。」他这次没有拿 PPT，没有拿分析报告，只有这四个字。

和昭雪喘着气，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沾着泥水，眼底满是疲惫和倔强。

沈问以为她又要开口嘲讽。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你帮不了的。」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力感，「沈问，你一个北京来的过客，懂什么叫根被刨了的疼吗？等雨停了，路通了，你就会走的。」

这是第三次拒绝。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的、令人心酸的清醒。

沈问没说话。他脱下冲锋衣，扔在干净的草垛上，挽起袖子，走到那块青石门槛前。

「起。」他低喝一声，双手抠住石底，腰背发力，硬生生把那块上百斤的石头抬了起来。

和昭雪愣住了。

「愣着干嘛？搭把手啊，我腰快断了。」沈问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和昭雪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两人合力将门槛挪回了基槽里。

从那天起，沈问不再追问任何关于瓦猫的秘密。

他发现，施工队为了拓宽运渣土的便道，不仅碾坏了门槛，还推倒了和家老窑东侧的一段夯土院墙。那段墙是几十年前和爷爷亲手夯的，里面掺了糯米汁和松针，结实得很，但在重型机械面前，依然碎成了一地土。

和昭雪没去闹。她知道闹不过。她只是每天干完拉坯的活，就地一个人去和泥、搬砖，试图把那段墙补起来。

沈问加入了她。

他放下了那台宝贝得不行的单反，也放下了备用的微单。他换上了杂货店买来的胶桶鞋，戴上劳保手套，每天一早准时出现在老窑的废土堆里。

和泥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黄泥要掺沙子，还要加水反复踩踏，让泥性「醒」过来。沈问一开始掌握不好比例，和出的泥要么太稀挂不住砖，要么太干一捏就散。

「水多了！加干土！」和昭雪在旁边指挥，毫不客气。

沈问也不恼，抹了把脸上的汗，乖乖去铲干土。

搬砖更折磨人。老窑用的是本地烧的青砖，一块有五六斤重。一天搬下来，沈问的肩膀和手臂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他不提任何要求，不问你为什么不用水泥，也不问这墙砌起来有什么风水讲究。他只是闷头干活，像一个最笨拙、却最踏实的学徒。

第一天，他砌的墙歪歪扭扭，像个喝醉的汉子，被和昭雪毫不留情地推倒重砌。

第二天，他学会了用线坠找平，砖缝里的泥浆也刮得干净利落。

第三天，暴雨倾盆。两人披着雨衣，在泥水里抢工。沈问滑倒在泥浆里，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继续搬砖。和昭雪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沈问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毫无防备。

到了第四天傍晚，那段五米长的院墙，终于严丝合缝地砌完了。

沈问瘫坐在墙根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头发被泥水和汗水绺在一起，像个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野人。他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磨出水泡又挑破、结了一层茧的手掌，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没有快门声，没有构图，没有光影。只有实实在在的、被他亲手垒起来的泥土和砖石。

「喂。」

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沈问抬起头。和昭雪站在窑口，夕阳的余晖透过她身后的老窗棂，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手里拿着条干净的湿毛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上扬，勾出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

「洗洗吧。脏死了。」她把毛巾扔进他怀里，「奶奶做了腊排骨火锅，叫你进去吃。」

沈问愣了一下，接住毛巾，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胡乱擦了把脸，跟着和昭雪走进了老窑正屋。

屋里生着炭火，中间摆着一个铜锅，奶白色的汤底翻滚着，浓郁的腊排骨香气混合着野生菌和薄荷的清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个满头银发、穿着纳西族传统服饰的老奶奶，正笑眯眯地往锅里下着洋芋和韭菜根。她脸上的皱纹像束河干涸的河床，深邃却透着慈祥。

「这就是小沈吧？雪儿跟我说了，这几天多亏了你帮忙。」和奶奶招呼他坐下，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快趁热喝，驱驱寒气。」

沈问双手接过碗，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滚烫鲜美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冷。

饭桌上，没有提赵刚，没有提杨建宏，也没有提那台诡异的相机。

和奶奶一边给沈问夹菜，一边慢悠悠地讲起了古。

「我们和家祖上，不是做买卖的，东巴，也是捏泥巴的。」奶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纳西口音，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茶马古道上，马锅头们拿命换钱，最怕的不是土匪，是雪山上的瘴气和山里的『脏东西』。所以，他们出门前，都要来和家请一只瓦猫。」

沈问放下筷子，静静地听着。和昭雪坐在他对面，没有阻止，只是低着头剥着蒜。

「外人以为，瓦猫就是张着大嘴吞财镇宅的摆件。」奶奶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其实啊，瓦猫是个『壳子』。老匠人捏泥的时候，要掺进主家的一滴血，或者一缕头发。烧窑的时候，要念《镇煞经》。」

她定定地看着沈问：「瓦猫不是用来挡煞的，是用来『装』煞的。它把那些脏东西吃进肚子里，用泥胎封住。所以，老瓦猫越老，越不能碰。因为它肚子里，装满了替主家挡下的灾。」

沈问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装煞……」他喃喃自语，不自觉的想问那台相机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原理。

但他忍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和昭雪。

和昭雪正低头喝着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只是把剥好的一小碟蒜瓣，推到了沈问面前。

沈问明白了。

他不再是那个拿着镜头、站在安全线外试图「记录」的旁观者。

他放下了相机，拿起了泥刀。他用自己的汗水和磨破的手掌，换取了坐在这张桌子旁的资格。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从一个「被排斥的外来者」，变成了一个「被默许的旁听者」。

窗外，束河的夜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而沈问知道，被接纳，才是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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