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济安堂的排门一扇扇卸下来。
许安生端坐在堂内新支的诊案后头,面前摆着脉枕、纸笔,还有一碗陈济安赏的、没放几粒茶叶的茶水。
堂外,半条街的人都来了。
“就是他?从棺材里爬出来那个?”
“看着跟活人也没两样啊……”
“废话,人家本来就是活人。昨儿个王屠户家的小子抽得翻白眼,就是他一把拽回来的!”
黑压压一片人头,把济安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有踮着脚看的,有嗑着瓜子的,还有个抱娃的妇人把孩子举起来,跟看庙会似的。
许安生端坐如仪,面带微笑,心里在骂街。
上一世规培三年,他做梦都想早点出科。
现在好了,死了一回,穿越一场,第二天准时坐堂上班。
阎王殿的考勤都没这么严。
橘零蹲在他脚边的药柜顶上,揣着爪子,眯眼欣赏这一切:“恭喜宿主,开业大吉。你看门口这些人,眼里闪着光。”
“那是对医学的向往吗?”
“那是对八卦的向往。”橘零慢悠悠道,“我数了,六十七个人,揣着病来的不超过五个。剩下的都是来看诈尸的。”
许安生:“……”
果然,日头爬上屋檐,围观的人换了两茬,真正迈进门槛的,一个都没有。
陈济安背着手从后院转出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堂前,又扫了一眼街对面回春堂门口排队的人,脸色不太好看。
“看热闹的,不抓药不给钱。”他冲门口那排人头慢悠悠开了口,“要抓药的进来。看神仙的,去对门说书摊——人家那儿管座位。”
门口“哄”地笑开。
有脸皮薄的讪讪走了,更多的反倒往前凑了凑。
“掌柜的,别急。”许安生端起茶碗,“病这东西,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老朽不急。”陈济安哼了一声,“老朽只是想起,你那口棺材,木料钱还挂在账上。”
许安生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
好家伙,别人上班背绩效,他上班背棺材。
正说着,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两个汉子架着一个壮实后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挪。
那后生三十来岁,一身短打,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把力气当饭吃的。
此刻他整条左臂僵直地贴在身侧,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让让!劳驾让让!”架人的汉子扯着嗓子喊,“我兄弟在码头上扛包,脚下一滑,连人带货砸下来,胳膊磕在船帮上了!”
围观的人群“哗啦”让开一条道,呼啦啦又围上来——看热闹的永远比看病的跑得快。
“放这儿。”许安生起身,指了指诊案旁的长凳。
那后生刚坐下,旁边一个老者就凑上来,撸起袖子:“后生,忍着点!你这膀子是筋扭了,老汉我给你揉开——”
说着,一双手就朝伤处抓了过去。
“别碰。”
许安生一把拦住。
老者不乐意了:“你个小娃娃懂什么?跌打损伤,揉开了筋,淤血散了,自然就好了!老汉我揉了一辈子——”
“揉了一辈子,揉废了几个,您数过吗?”
许安生没抬头,蹲下身,先看那后生的伤处。
左边肩头肿起老高,皮肉没破,但肩形瞧着不大对——右边肩头圆乎乎的,左边却塌下去一块,棱角突兀。
“兄弟,怎么伤的,跟我说说。”他声音放平,“是胳膊先着的地,还是肩膀直接磕上去的?磕上去的时候,胳膊在什么位置?”
后生疼得直抽气:“扛、扛着包,脚下打滑……人往边上栽,我下意识拿胳膊肘去撑船帮……”
“撑的时候,胳膊是往外张着的?”
“对、对……”
许安生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外展位的胳膊猛力撑地,力量顺着手臂直撞肩关节——这伤法,前世急诊见得太多了。
“握拳。”他托住后生的手腕,“用劲。”
后生咬着牙握了握,力气软塌塌的,但能握住。
“手指尖麻不麻?我碰这儿,有感觉吗?”许安生依次捏了捏他的指尖,又翻开他的手掌看了看血色,再探了探腕子上的脉。
指头有知觉,末梢血色正常,腕脉清楚。
他暗暗松了口气。
神经血管没伤到,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怎么样?”老者伸着脖子问,“揉不揉?”
“不揉。”许安生站起身,“他这不是筋扭了。肩头这块骨头,八成是挪了窝,也可能磕出了裂缝。到底是哪一种,我摸得出来七分,看不透十分。”
“那你不给他掰回去?”架人的汉子急了,“我听说城东的跌打师傅,咔嚓一扳就好!”
“咔嚓一扳,扳对了是复位,扳错了,是把骨头茬子往筋脉里送。”许安生看着他,“他胳膊里的筋脉现在没伤着,我探过了。可要是稀里糊涂一通乱扳,骨头茬子划断了筋脉,这条胳膊这辈子就废了。这个险,你敢替他担吗?”
汉子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眼下我没法看透他皮肉里头的骨头,就不做没把握的事。”许安生转头,“掌柜的,劳驾,宽布带两条,薄木板一块,再拿些干净的软布来。”
陈济安站在柜台后头,眯着眼看了半天,一言不发地亲自把东西取来了。
许安生手法利落。
软布垫在腋下,木板托住小臂,宽布带把胳膊吊在胸前,稳稳固定在一个不吃劲的位置上。
那后生原本僵着不敢动的胳膊被托住的一瞬间,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收了。
“哎?”他愣愣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没那么疼了……”
“不是不疼了,是你的胳膊终于不用自己硬扛着了。”许安生洗手,回案前提笔,“我给你开一剂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汤药,回去按时煎服。记住三条:第一,这胳膊就这么吊着,谁要给你揉、给你扳,你就告诉他,胳膊是你的,废了他不赔。第二,三天后来复诊,我得看看肿消得怎么样,再定下一步。第三——”
他笔尖一顿,抬起眼。
“要是手指头开始发麻、发凉、发白,不管半夜几更,立刻来砸门。那是筋脉被压住了,拖不得。”
后生捧着那条吊起来的胳膊,一叠声地应。
架他来的汉子从怀里数出三十文钱,恭恭敬敬放在诊案上。
临走,那老者凑在门口,嘀咕了一句:“不揉不扳,捆上几道布带子就算治病了……”
后生听见了,回头瞪眼:“叔,方才我疼得想撞墙,这会儿能喘匀气了。人家大夫连我三天后、半夜里的事都交代到了——您揉的那些人,您交代过一句吗?”
老者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甩袖子走了。
门口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开的口。
“别说,这小哥儿看病,是真细啊。”
“我方才瞧见了,人家先问怎么伤的,再看手麻不麻——回春堂的赵大夫看跌打,也是这个路数吗?”
“谁知道呢,反正二两银子一趟,咱也请不起……”
人群渐渐散了。
有几个原本纯粹看热闹的,走时步子明显慢了些,回头打量那块“济安堂”的旧招牌,眼神变了。
当天后晌,济安堂陆陆续续又进来四个人。
一个腿疼多年的老妪,一个积食的小娃,两个瞧咳嗽的。
病都不重,许安生一个个问得仔细,开的都是寻常草药,诊金收得比回春堂零头还少。
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许安生收拾着药斗,橘零忽然开口,尾巴尖点在药柜上:“你今儿开方抓药那两手,我给你记个账。”
“原身教你的,是认抽屉——哪味药躺在哪一格,他摸了四年,手熟。可光认得抽屉,不会开方,就是个抓药的。系统给你的,是认药性——哪味解表、哪味清热、哪味能顶什么事,你张得了口。两样凑齐,你才坐得下这个堂。”
许安生在心里问:……免费的?
“新手礼包。”橘零舔了舔爪子,“让你觉得它良心,是它最贵的收费项目。”
他挽起袖子收拾柜台,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上辈子,他亲口跟人说过,中医不科学。
“哦?”橘零眼睛一亮,“开窍了?”
不是开窍。
他把药一味一味摊在柜台上,在心里回它:是二百六十分的布洛芬我买不起。免费的草药辨识,不要白不要。
橘零:“……”人在欠债的时候,信仰是可以很灵活的。
打烊的时候,陈济安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六十七文。”掌柜的眼皮都没抬,“刨去老朽那一半,再刨你的棺材钱……你这月能落下的,约莫够买两斤米。”
许安生在心里暗暗咂舌——这算盘打得,比他前世单位管报销的还狠。
许安生嘴上只嘀咕了一句:“掌柜的,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狠的。”
“嫌狠?嫌狠别干。”陈济安把算盘一推,哼了一声,“明日接着坐堂。今儿这几个病人,药方老朽都看了——稳。”
他背着手往后院走,走出两步,又撂下一句。
“灶上给你留了肉。”
【叮——】
【日常诊疗任务完成:首日坐堂,接诊五人,处置规范,无误判。】
【任务奖励:20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70。】
【宿主可通过完成诊疗任务获取积分,积分可兑换系统商城内的医疗资源与服务。】
【宿主档案:临床医学专业,五年本科、三年规培,合计八年医疗学习及临床经历。】
橘零揣着爪子,头一回正儿八经地给他解释:“翻译一下:看病挣分,分攒着,商城里的东西全拿分换——药材、器械、咨询,明码标价。你现在这点家底——”它顿了顿,把尾巴收进肚皮下,“你自己心里有数。”
【宿主生前可支配存款:6827.46元。按100元人民币兑换1积分规则,折算积分:68分。】
许安生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这话的意思是——他死都死了,这群东西还去查了他的银行卡?
【宿主死亡后,相关账户信息已纳入灵魂匹配数据库,仅用于主角选拔及资源结算。】
“别一副被抢了的表情。”橘零打了个哈欠,“六千八,折下来六十八分。你上辈子省吃俭用攒一个月的钱,搁这儿,够买小半瓶退烧药。”
橘零趴在药柜上打了个哈欠:“涨了涨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五百来天,你就买得起一瓶布洛芬了。”
“闭嘴。”
话一出口,许安生才反应过来——这半句是冲着药柜顶说的,旁人听来,就是他一个人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接话。
正要往后院去的陈济安回过头,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跟谁说话呢?”
“跟自己念叨药方呢。”许安生脸不红,心不跳。
陈济安将信将疑,到底没再追问,只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时不常对着空处嘀咕两句,怕是从那棺材里爬出来,吓着了神魂。
许安生刚端起饭碗,排门板上忽然传来急促的拍打声。
一个妇人站在门外,四十来岁,鬓发散乱,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的模样。
“许大夫……求您,去我家看看吧。”她声音发颤,“我姓周,家住西街。我家里……我家里好几口人,都病了。”
许安生放下碗:“几个人?什么症状?”
“我公公,我婆婆,还有我家那口子……”妇人掰着手指,越说越慌,“都是头疼,头晕,恶心,浑身没劲。我公公最重,今儿连床都下不来了。街坊都说……都说我家是冲撞了邪祟,一家子接二连三地病,哪有这么巧的事……”
“邪祟?”
“我们请过李道长了。”妇人压低声音,“道长说,我家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他……他过两日来作法。”
橘零的耳朵动了动。
“许大夫”三个字又落进耳朵里。
这具身子原主的姓,这几日被外人一声声喊下来,许安生听着顺,心里偶尔却像鞋里硌了粒沙——说不上疼,就是那一下不对劲。
他只当是初来乍到,没顾上细想。
许安生却没接“邪祟”这个茬。
他心里已转过一道弯——一家子接二连三,全病在同一处屋里,症状又都是头疼头晕、恶心没劲。
这不像时疫,时疫该顺着人传,满街都跑不了;倒像是叫同一间屋子、同一处东西给熏着了。
他盯着妇人,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问你——他们几个这病,是不是夜里在屋里最重,早上起来最难受?出了屋子,到外头走动走动,反倒松快些?”
妇人先是怔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事:“……你怎么知道?白天公公还能在院里坐着,抱着个暖炉,一回到那屋里,不消半个时辰就犯恶心……”
话没说完,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妇人这一问,许安生没急着答。他先问了一句:“你家老爷子屋里,炭盆一天烧几个时辰?”
“从入秋就没断过,夜里也压着炭。”
“明天我去看看屋子。”他把药箱带子往肩上一挎,“今晚您回去,先把炭盆端到院里,门窗开条缝。就说是济安堂吩咐的——炭气熏人,得散一散。”
周家媳妇将信将疑地应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一走,陈济安从柜台后头抬起眼皮:“炭?”
“七八分数。”许安生把药箱搁下,没急着回后院,“一家子先后病倒,偏不住那屋的两个孩子没事。出了屋子就松快,回去就犯恶心——这不像人传人,倒像那间屋子在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炭烧不透,闷在封死的屋里,能生出一股浊气。看不见、闻不着,吸进去轻的头疼恶心,重的……”他顿了顿,“人就在睡梦里交代了。”
陈济安没接话,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炭能生毒?”
许安生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是个抓药的学徒,认得抽屉,不假——可“炭毒”这东西,不在抽屉里。这话从原主嘴里说出来,本就不该。
“在棺材里躺那一夜,脑子跟过了一遍电似的。”他硬着头皮胡诌,“好些东西忽然就想通了。”
陈济安看了他两息。也不知信没信,只把算盘一推:“明儿去了,先别急着下断。问清三件事——谁先病的,什么时辰最重,那屋里烧的什么炭、烧了多久。问清了再开口。”
“掌柜的,”许安生愣了一下,“您这是……信了?”
“老朽信你上回摸肩膀那两手。”陈济安背着手往后院走,“至于炭——你看了回来再说。”
走出两步,又撂下一句:“灶上有粥。吃了睡,明儿早起。”
人走干净了,橘零才从药柜顶上探出脑袋,慢悠悠道:“你那段‘棺材里过电’,编得还挺顺。”
“不过陈济安那眼神——八成没全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许安生端起粥碗,“他让我去,就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4章 开业大吉:病人五个,棺材债一笔》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