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断药之危

篮子怼到眼前的那一瞬间，许安生的世界安静了。

竹篾。编织的纹路。篮沿一晃一晃的弧度，还有那一圈红布，红得晃眼。他的视网膜上，那只竹篮的轮廓毫无预兆地和另一幅画面重叠在一起。

扎着红绸带的果篮。保鲜膜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车厘子。每个果子上都套着的白色泡沫网套。一只手托着篮底，另一只手，正隔着保鲜膜，慢慢拨开最上层的车厘子。

“小医生，麻烦你了。”

寒光。

“许大夫？”

许安生脸色煞白，连退三步，后腰“哐”地撞翻了药碾子。石碾子砸翻在地，药末撒了半张柜台，他自己都没听见响，人已经闪到了柜台后头，脊背紧紧贴着药柜，像要把自己塞进抽屉里。

满院的百姓目瞪口呆。

“许、许神医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莫非是看病耗了元神？！”

“我就说嘛，连轴转地救人，神仙也遭不住啊……”

陈济安一个箭步从柜台后冲出来，左右看了看，想都没想，抄起柜台上掸灰的鸡毛掸子，直奔许安生。

“别动！”老掌柜一脸凝重，“老朽看你是冲撞了什么东西，站着别动，掸一掸就好了！”

“掌柜的！”许安生魂都回来了一半，“驱邪用掸子？！”

“掸子顺手。”陈济安说得理直气壮，手上还真比划了两下。

“安哥儿！”

周小满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那双手抓得极稳，声音里是货真价实的慌：

“安哥儿！你没事吧？哪儿不舒服？头晕还是心慌？”

他一边问，一边回头冲满院子的人扬声：“都让让！许大夫连着守了两夜的病人，累脱力了。张婶，篮子先给我，来来来，都给我，我替许大夫收！”

几句话，又把一院子的尴尬圆了回来。

许安生扶着柜台，大口喘气，指尖还在抖。

他看着周小满接篮子的背影，看着那满院关切的、朴实的脸，心里那点翻江倒海，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没事的。这儿没有果篮。这儿只有鸡蛋和红枣，和一个要把鸡毛掸子掼到他脸上的抠门老头。

他扶着柜台站直，扯出一个笑：“失态了。方才……头晕了一下，老毛病。”

“许神医可要注意身子啊！”

“就是就是，您这元神，得省着点用！”

百姓们不疑有他，反倒感动得更厉害了。瞧见没有，神医这是把精气神全耗在病人身上了，收到谢礼，激动得手都抖了。有几位大娘当场就抹了眼角。

许安生一个一个地收篮子，一个一个地道谢。手指尖一直在抖，他就把指尖掐进掌心，脸上挂着笑。

橘零蹲在药柜顶上，从头到尾一动没动，一声没吭。

直到人群散尽，它才从柜顶跳下来，蹲在许安生脚边，仰头看他。

“宿主。”

“嗯。”

“手拿过来。”

“干嘛？”

“叫你拿过来。”

许安生把手伸过去。橘零低下头，拿脑门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立刻跳开，恢复成那副欠揍的模样。

“行了，吓不着了。”它说，“回屋睡觉。明儿还得上班。”

是夜，偏屋。

许安生盘腿坐在床上，睡不着。

橘零趴在床头，难得没催他。屋里静了很久，久到灯花都结了一层，许安生忽然开口。

“橘零。”

“嗯？”

“我给你讲讲……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吧。”

橘零抬起头。

许安生看着房梁，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个果篮。扎着红绸带，外头裹一层保鲜膜，车厘子、猕猴桃、桂圆，码得满满当当，每个果子上头都套着泡沫网套。”

“送果篮的是个病人家属。中年男人，客客气气，见谁都道谢。他说，这篮水果，是特意挑的。”

“我们主任让他把篮子给我，说我替他收。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说，”许安生换了个腔调，把林主任那副语重心长学得惟妙惟肖，“年轻人，多锻炼锻炼。这种宝贵的机会，别人想要我还给不了呢。”

他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一点都不像在笑。

“我伸手去接。他的手一直搭在篮底。我接住篮子的那一秒，他从垫层里，抽出来一把刀。”

许安生停了停。

“果篮摔在地上，保鲜膜裂了，车厘子和桂圆滚了一地。一颗苹果滚到我手边，停在血里。”

“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所以白天那只竹篮递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红枣。”

屋里又静了。

静了很久很久，橘零破天荒一句嘴都没欠。

最后，它站起来，走到许安生手边，尾巴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拍了两下，收回，重新趴好，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许安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橘零。”

“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在安慰我？”

“没有。”橘零把脸埋进爪子，“本喵尾巴抽筋。”

许安生笑了一声，躺下了。

他睁着眼看了会儿房梁，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人还没睡着，心也还没落定，系统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名望值、救治记录、积分积累达到阈值。】

【“回归”功能进度条解锁：当前回归进度 0.3%。】

许安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回归？”他盯着那行字，心脏砰砰跳，“回家的进度？”

“激动什么，才0.3%。”橘零打了个哈欠，“名望、救治、积分，都会推这个条。简单说，你在这个世界挣下的每一分名声、救的每一个人，都给你回家的路费添砖加瓦。”

许安生盯着那行“0.3%”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我记得你头一天就说过一句话——”他躺回枕上，望着房梁，“翻译过来就是：先上班，后回家。”

“对喽。”橘零把尾巴盘成一个圈，“本终端向来言而有信。”

言而有信。许安生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嚼了嚼，到底没忍心拆穿它。

“那照这个速度，我多久能攒够？”

橘零掰着爪子算了算。算了很久。

“大概……再活两辈子。”

许安生：“……”

0.3%。他死过一回，穿越一回，救了一城半的人，连本带利，零头都不够。

他不死心，鬼使神差点开商城，在搜索栏里敲了三个字：治心慌。

界面“唰”地弹出一行：

【心理咨询（跨世界服务，按次计费）：500积分/小时。】

跨世界的咨询师，一小时500积分，比前世挂专家号还贵。而且隔着两个位面，他能看见我的表情吗？他能理解什么叫“果篮应激”吗？

还不如一只猫。

“睡觉。”他把被子往头上一拉，“明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麻烦就上了门。

来的是庆余药行的伙计，穿一件体面的绸褂，进门却不抓药，往堂中一站，皮笑肉不笑地冲陈济安拱了拱手。

“陈掌柜。小的奉把头之命来传个话：贵堂这个月的药材供货，行里……暂无着落。”

陈济安拨算盘的手停了。

“暂无着落？”

“嗯呐。”那伙计慢条斯理，“货源紧。不过嘛，若是贵堂实在急用，也有个通融的法子。就是行里的价钱，怕是要涨个五成。掌柜的若觉得合适，小的这就回去递话。”

堂里霎时静了。

许安生在后头听明白了。这不就是前世的断供加抬价吗？医院集采断供好歹还有备选厂家，这儿倒好，青溪县的药材批发，庆余一家说了算。垄断这门生意，古今一个配方。

陈济安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能滴出水。

“回去告诉你们把头。”老掌柜一字一顿，“济安堂开了三十年，还没被人这么拿捏过。”

“掌柜的英明。”那伙计也不恼，笑嘻嘻又拱了拱手，“话小的带到了。十日之内，行里随时恭候。就是价钱嘛，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说罢，甩着袖子去了。

伙计前脚出门，陈济安后脚就把许安生和周小满叫到柜台前，翻出账簿，一笔一笔地拨算盘。

“三七……四六……”老掌柜的声音又低又沉，“济安堂日常用药，七成走的庆余的货。断他一个月，堂里抓药的抽屉，空一半。”

说到庆余，他拨算盘的手顿了顿。

“钱把头那杆秤，这几年越发没了准头。”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去年腊月进的柴胡，里头掺着陈年的货，老朽掂出来了，也没言语。用惯了他家的路子，一时半会儿，换不来第二家。”

这点陈年旧账，他没再往下说，只低头继续拨珠子。

周小满急了：“掌柜的，那怎么办？病人们还等着抓药呢！”

“慌什么。”陈济安把账簿一合，眼皮都没抬，“天塌下来，也得先把今天的诊看完。”

许安生没说话。

他看着那本账簿，心里清楚：济安堂这条小舢板，被人拿缆绳拴上了。砍断缆绳，就得有第二条路。

而第二条路在哪儿，他还不知道。

对街回春堂那头，赵大夫背着手立在门口，隔着半条街往济安堂望。望了半晌：望那排到街口的病人，望进进出出的人影，也望昨夜那一院子还没散尽的、热热闹闹的道谢。

伙计捧着茶盏候在边上，小声问：“先生，要不要过去瞧瞧？”

“瞧什么。”赵大夫没回头，把茶盏接过来端在手里，端了半天，到底没喝，“各做各的买卖。”

这一日的堂前，依旧热闹。百姓道谢的余温还没散，来看病抓药的人排着队。周小满跑前跑后，把昨日收下的谢礼一样一样归置：鸡蛋码进竹筐，红枣扎成把，干菜挂上房檐，还拿炭笔在墙上认认真真记了账：“鸡蛋三十七，红枣两篮，干菜五把”。

许安生瞧见了，心里一动。

这小子记账的路子，又快又细。

陈济安不知何时背着手溜达过来，仰头核对墙上的炭笔记账，眯眼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头：“鸡蛋三十七个？”

“对啊。”周小满点头。

“老朽昨儿数着，是三十八个。”

“……许大夫早上垫肚子，生喝了一个。”

“生喝？”老掌柜眉头拧起，一脸肉痛，“熬粥能喝出三个的味儿！败家！”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儿熬。老朽盯着。”

晌午歇脚的工夫，周小满蹲在台阶上啃饼。

隔着半扇堂门，他看见许安生坐在诊案后头给病人写方子，落笔又快又稳，脸上挂着笑。昨天收谢礼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笑。客客气气，周周到到，挑不出一点错。

还有那双手。昨天递篮子的人一走，那双手抖成什么样，旁人没瞧见，他瞧见了。

周小满啃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从前的安哥儿，收人一把枣，都能高兴半天，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颗一颗数着吃。如今半条街的谢礼抬进门，堆了半间堂屋，他收是收了，谢也谢了。可周小满总觉得，安哥儿接那些篮子的时候，不像在接东西。

像捧了块烧红的炭。烫手。

这念头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小满，搭把手。”堂里，许安生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哎！来了！”

他应得又脆又亮，拍拍手上的饼渣跑进去，什么都没说。

打烊后，系统的结算音准时响起。

【叮！】

【日常诊疗任务完成：坐堂一日，接诊规范，谢礼归档清点无错漏（团队协作加成）。】

【任务奖励：20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215。】

许安生听到“团队协作加成”几个字，瞥了一眼墙上一笔一笔的炭笔记账，没吭声。

而这时，柜台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许安生回头。陈济安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个小布包，正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济安堂压箱底的碎银，老掌柜拿手指蘸着唾沫，一枚一枚，数得极慢、极仔细。

数完，他把布包往怀里一揣，抄起外衣，抬脚就往外走。

“掌柜的，这么晚去哪儿？”

“庆余药行。”陈济安头也不回，声音又干又硬，“去求钱把头。低个头，赔个不是，药不能断。”

许安生心里一揪。

这老头，白天还跟人说“济安堂没被人这么拿捏过”，天一黑，揣上棺材本，就要去把那张老脸送到人家鞋底底下。

“掌柜的。”

许安生一步抢过去，拦在门口。

陈济安抬起眼皮。

“求来的药，”许安生看着他，一字一句，“早晚还得求第二次。”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济安堂门口那面褪了色的旧幡子，轻轻晃了晃。

陈济安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半条街外，庆余药行二楼的窗后，钱把头端着一盏茶，望着济安堂门口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身旁的管家低声道：“把头，陈家这老东西，怕是要来低头了。”

“不急。”钱把头抿了口茶，慢悠悠道，“等他跪够了，价，还得再涨。”

他不知道的是，济安堂那扇门里，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往他这个方向走。

许安生回头望了一眼堂里那排日渐见底的药柜抽屉，又望向街尽头。暮色底下，城南的山影连绵起伏，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城南山坳里零散有药农采野生药，只是路远量少，往年没人肯费那个劲。

求人，还是求山？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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