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济安开第一格药屉的时候,手顿了顿——空的。第二格,也空的。第三格里剩了薄薄一层药渣,他用指尖扫出来,叹了口气。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药方哗啦响了一页。
陈济安那一夜终究没走成。
前一晚许安生拦在门口,老掌柜站了许久。街面上更鼓敲过两回,青石板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发黏。他最后把揣进怀里的碎银又掏出来,一层一层裹回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动作很慢,像在裹一件碎了的东西。
“今晚不去,是给你面子。”他背对着许安生,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三天。三天里头你想不出法子,老朽照样去。跪着求也好,认涨也罢——药不能断。”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院。许安生没听见他骂人。这比骂人还让他心里发慌。
第二天日头刚爬过屋檐,济安堂的门板才卸下三扇,门口就停了一顶小轿。
下来的是钱把头。
许安生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位庆余药行的青溪分号把头。四十来岁,一身宝蓝直裰,料子比赵大夫那身湖绸还体面三分。进了堂也不看药,不看人,先拿眼角把那排见底的药柜抽屉扫了一圈,看得心满意足,才在许安生给他挪出的条凳上坐下。两根手指捻着袖口的盘扣,一下,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动,像在捻什么细滑的活物。
“许大夫。”钱把头开口,笑得很和气,“气色不错啊。”
“托把头福。”
“上个月的账我瞧了,”钱把头不紧不慢,“三十七两二钱,分文不欠。济安堂是个体面铺子,陈掌柜守了三十年,不容易。”
陈济安从柜台后头出来,脸绷着,没接这话。
“伙计昨儿把话带来了。”钱把头端起茶盏,没喝,只拿盏盖一下一下撇那头浮沫,“老朽今儿亲自跑一趟,不为别的——就想当面看看,许大夫听见这价,脸上是什么成色。”
堂里那几个等着抓药的病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看够了吗?”许安生问。
“看够了。”钱把头笑了一声,“比老朽想的,还硬。”
他把茶盏搁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目光在堂里那三五个病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回许安生脸上,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东西。
“许大夫年轻,有本事。”他声音压低了,像在掏心窝子,音量却恰好能让满堂人听清,“可惜喽。这行当,讲的是字号,讲的是老规矩。庆余在青溪走了几十年的货路,县里的方子从哪家字号抓,衙门的药从哪家字号进,哪家字号攀着府城的门路——这里头的弯弯绕,你这把年纪,未必摸得透。你无根无基,医术再好,风一吹,就倒了。”
他说着,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不是那种拿捏了人的稳当敲法。一下重,三下轻,中间忽地停一息,又急促地连敲几下。许安生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品出点不对劲——这不是得意。这是压着急。一个把人家铺子掐得只剩半口气的人,不该有这种节奏,倒像是府城总号的条子催了三回,他得按时交差,晚一点自己也要吃挂落。
许安生没往深里想,也不想往深里想。他只知道眼下这件事,得先掰扯清楚。
“许大夫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吃香。”钱把头忽然换了副腔调,“庆余的号子里,永远给许大夫留一把椅子。哪一天济安堂撑不下去了,把头这儿,随时恭候。”
这话一出,堂里那三五个病人,你看我,我看你。当着满堂人的面挖墙角,这是要把他的招牌从根上掀。
许安生笑了笑,把柜台上的账簿往钱把头面前一推。
“钱把头。济安堂在贵行进药,三十年,一文没欠过。往年这时候,钱家从没说过‘排不上号’四个字。”
钱把头的手指停了。
“今天您这个价,不是生意。”许安生一字一句,“是讹人。济安堂庙小,供不起这尊神。恕不奉陪。”
——搁我上辈子,这跟收保护费没什么两样。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没说出口。
堂里静了一瞬。陈济安拨算盘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看许安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
钱把头脸上的和气一点一点收干净了。他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捻着手指,走到门口,回过身。
“后生仔,骨头硬是好事。”他说,“可硬骨头最不禁掰。老朽等着——等你们跪着来求我的那天。”
小轿走了。
橘零从柜顶抬起眼皮,慢悠悠道:“啧,先礼后兵,笑里藏刀。这反派的套路,比你前世科室主任还讲究。”
“闭嘴。”许安生盯着那顶轿子拐过街口,心里那点硬撑出来的底气,其实也就撑到轿子看不见为止。
现实的拳头,当天下午就砸了下来。
一个咳嗽的老太太,方子里三味药,柜上抓出两味,第三味空抽屉拉开,连药渣都没有。她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的儿子末了说一句:“要不……去对街看看吧,回春堂贵是贵点,起码抓得齐。”
老太太颤巍巍起身,身边跟着的半大孙子等得无聊,踮着脚往柜顶瞟,瞟了半天扯了扯他奶奶的袖子:“奶奶,柜顶上蹲了个黄乎乎的圆东西……”
老太太眯着眼瞅了瞅,什么也没瞧见,拍了下他的手:“眼花了,快走。”
祖孙俩走了,街角卖饼的阿婆往这边望了一眼,望着那面空的柜顶嘟囔了一句:“怪事,方才好像晃了一下什么黄的……”她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翻她的饼。这点没头没尾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就散了。
另一个是复诊的后生,方子换了一味,那味正断着。他倒也仗义,说下回来再补,可谁都知道,这“下回来”多半是没了下文。
一天下来,跑了两个抓不齐方子的。
不是病人嫌弃许安生,是没药可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道理老百姓比大夫还懂。
晚上打烊,陈济安把堂门一闩,往柜台后头一坐,半天没吭声。油灯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很深。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求来的药,早晚还得求第二次。”
许安生没敢接话。
“可骨气不能煎药喝。”陈济安又补了一句,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又开始蘸着唾沫数那点碎银,“老朽守了三十年铺子,头一回知道,原来守着守着的,会守到抓不出药。”
数到一半,老掌柜忽然停了手,抬眼看了看那盏油灯,眉头一皱:“灯芯挑这么长,一晚上多烧多少油。”他说着,把灯芯往下按了按,堂里暗了一分,手里那几枚碎银,还得凑到眼皮子底下才数得清。
那手指数银子的样子,比钱把头那根乱敲桌面的手,还要让许安生心里发堵。
橘零蹲在柜顶,这会儿也没了白天那点贫劲。
“这破地方,”许安生坐在台阶上,仰头灌了半瓢凉水,“药都能让人卡脖子。”
“哪儿都一样。”橘零舔爪子,“你们那会儿管这叫渠道垄断,这叫店大欺客。换身皮,套路一个不少。”
“少拿我的话堵我。”许安生拿瓢敲了敲地面,“我在想第二条路。”
他把这半天在脑子里转的东西,一条一条倒出来。
青溪县的药材,不能只吊在庆余一棵树上。他白天翻了三天的旧账,又问了陈济安半宿,摸清了两条缝。
一条在山上。城南那一带山坳里,散着几户药农,祖祖辈辈采野生药换盐巴。往年济安堂不收,是嫌路远、量少、不成规矩。可眼下,不成规矩的零散货,也是活命的货。
另一条在城南。沈记药行。
“沈记?”陈济安数银子的头也不抬,“那铺面冷清得能养老鼠。祖上倒是出过府城的医官,到她爹那辈家道败了,如今就剩个小药圃、几间铺面,一个姑娘家撑着——姑娘家不能坐堂开方,就只能守着这点卖药的营生。庆余年年压她的货,卡着出县的行票,她的药再好,出不了县城,就只能在城里贱卖。”
“出县的行票?”
“药材出县,得凭行里开的票。”老掌柜叹了口气,“青溪县的行票,十张里有九张攥在庆余手里。沈家的货,头道关就卡死在那儿了。压了三年,压得死死的。”
一个姑娘家。被庆余压着。有货,出不去。
许安生心里那点亮堂,“唰”地一下通了。
庆余掐济安堂的脖子,靠的是济安堂没第二条路。那庆余压沈记的脖子,靠的也是沈记没有第二条路——没有一条能把药材变成现钱、变成病人的路。
济安堂缺药。沈记的药烂在药圃里出不去。
这两条断头路,接起来,不就是一条活路?
“两件事。”许安生站起来,“第一,我带小满上山,先采一批急用的,撑过这几天。第二,我去会一会这位沈姑娘。”
“我跟你上山!”
周小满的声音从门后头冒出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他抱着药篓,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眼睛亮得很。
“我对山熟。哪片坡长什么,几月有什么,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带上我,你俩抓瞎。”
陈济安“嗯”了一声,没拦。他把那个数了半宿的小布包,又一层一层裹好,塞回柜台最里头。三天之期,他没再提。许安生也没提。有些事,比数银子管用。
回屋后,许安生鬼使神差点开商城,搜了搜“采药”。
【野外采药套装:药锄、背篓、防蛇粉、军规登山绳。打包价:450积分。当前余额:215积分。】
他看着那串数字,嘴角抽了抽,默默把页面划走——这系统的定价,比庆余抬了价的药还黑。差着一半多,合着比钱把头还会拿捏人。
定完账,陈济安做了一件让许安生没料到的事。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崭新的账册,牛皮纸的封面,边角还没卷,当着周小满的面,往许安生手里一递。
“以前堂里进出的账,都是小满睡前跟我对一遍。”老掌柜顿了顿,声音平得像在说家常,“以后堂里的账,你拿着。”
许安生愣了愣,接过来。
就在这一瞬,他眼角的余光扫到旁边——周小满的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伸到一半,僵在半空。就半息。随即那少年自己把那只手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起笑:“应该的。安哥儿如今是坐堂大夫嘛。”
笑得挺自然,跟平时没两样。可许安生到底看见了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他刚想说点什么,周小满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柜台,背对着他们。背过去的那一瞬,那少年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道浅疤。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
从前堂里进出的账,都是他一手一对的。
许安生装作没看见,攥紧了手里那本还带着柜台木香的账册。橘零在柜顶眯着眼,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上山前的一日,济安堂照常开门。看病的、抓药的照旧,只是那几个缺药的方子,还空着。
午后天好,许安生搬了条凳坐门口晒太阳,橘零照例蹲在药柜顶上,晒得摊成一张橘色的饼,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安生当时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街对面孩子闹,随口赶了一句,自己也没当回事。
夜里打烊,堂里只剩下许安生一个。他坐在柜台后头盘账,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笔核。橘零蹲在柜顶,窗外一轮冷月,月光从窗棂的缝里漏进来,斜斜地搭在它身上。
许安生核着核着,一抬头,忽然顿住了。
月光底下,橘零那团橘色的影子,好像比前几天实了一点。以前看它,总有点像隔着灶上一口滚水的白汽,轮廓是糊的,你盯着看的时候清楚,一不留神又觉得它要化进背景里去。今晚那层说不清的虚浮,薄了不少。他甚至能看清橘零尾巴尖上,翘起来的一根毛,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毛茸茸的光。
他揉了揉眼,再细看,那团橘色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清楚,可也说不上哪里特别。
“最近太累了。”他自言自语,把账簿合上。
就在这时,一道机械音在他脑子里冷不丁响起来。
【世界适配度+2%,当前适配度:12%。提示:适配度提升将逐步解锁交互权限。】
许安生盘账的手停住了。“适配度?什么东西的适配度?”
橘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哦,升级了。”
许安生愣住,追问道:“你刚才说……升级?”
橘零眨了眨眼,似乎刚意识到什么,尾巴尖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它把脸埋进爪子里,含含糊糊,“什么适不适的,你账算错了,陈老头明天要骂你。赶紧睡,明儿还得上山。”
许安生盯着它看了两息。那猫团成球,背对着他,尾巴尖绷得笔直,装睡装得格外刻意。他太累了,没再往深里想,吹了灯往后院走。
橘零趴在柜顶,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月光落在它琥珀色的瞳孔里,它眨了眨眼,没出声。
翌日,上山。
入秋的山,露水重。周小满在后头背篓、指路,脚步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哪片坡的野栗能打了、哪道沟的蛇这时候还醒着,叫他们脚下留神。走了小半个时辰,日头才把林子里的雾晒薄。
周小满忽然停住脚,抬手往前一指。那是一道背阴的崖壁,石缝里生着一丛草,叶子边缘带着细齿,根茎黄黄的。
“安哥儿,你看,那不是黄芩么?”他偏过头,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就那个——你前年在后山找了三年,找一回认回错,把柴胡当它的那个。”
许安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丛草在风里晃。他认得——原主找三年都认错的,是这味;可张口就来,压根不假思索:
“那是柴胡,不是黄芩。”他蹲下去,捏起一片叶子,“你看这齿,这脉。黄芩的根是实心的、味苦;柴胡的根是软的,一股子土腥气。黄芩在上头石阳坡,长那种开紫花的。”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原主连柴胡和黄芩都分不清,这他是知道的。可这丛草往眼前一摆,那点黄根、那几道齿脉,就跟橘零这些日子一遍遍往他脑子里灌的药性账似的,顺顺当当全冒了出来。
周小满“哦”了一声,笑了。“对对对,还是你厉害。”
他笑着,转身往前头走。许安生蹲在崖壁下头继续翻那丛药,没瞧见——就在周小满转身那一瞬,那少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攥着背篓带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接下来一路,再也没提过“从前认错药”的旧话。
从前那个许安生,蹲在这道崖底下,把柴胡当成黄芩,翻来覆去认错三年,翻错了还犟嘴。眼前这个人,张口就是齿、是脉、是苦是腥。对得上药,对不上人。
周小满把药篓往肩上紧了紧,脚步还是那么轻快,只是后头再没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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