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在前头跑,许安生在后头跟着,药箱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磕着脊梁骨生疼。周小满背着一只空竹筐、怀里抱着针囊跟在他后头,一路小跑,喘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转过街口,橘零的声音就在他脑子里炸开了,没了平时那点拖腔拿调,短句硬邦邦砸下来:
“宿主,破伤风。先查脚伤。”
许安生脚下没停。
牙关紧闭,角弓反张。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破伤风。锈铁钉扎进去,带进去的那点东西在密闭的伤口里闷几天,等的就是今天。毒素顺着血走到神经上,咬肌先僵,牙关一合,人就再张不开嘴;接着背上的筋一根根抽紧,把人反着扳成一张拉满的弓,稍有点动静,风一吹、门一响、手一碰,整个人就跟着抽。
在古代,这病基本就是判了死刑。
在现代,它有解。可他兜里那点数,他比谁都清楚。他没急着问价——先看了人再说。
拐过照壁,县衙后宅的哭嚎声已经压不住了。
屋里挤满了人。县令夫人坐在炕沿上,被人扶着,眼睛翻白,刚被人掐过人中掐醒,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只剩一个调子在反复念。炕上躺着一个八岁的孩子,整个人不是躺着,是被两只手死死摁着才没滚下去。
许安生扒开人堆挤到前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孩子的背。
那不是背。那是一道弓。
孩子的后脑和脚跟在两头,中间的腰腹高高悬起来,脊背绷得能在上头跑马。每一次僵直发力,脊椎骨就磕在硬床板上,发出闷沉的“咚、咚”声,像慢了半拍的鼓点,敲得满屋子人心尖发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往两边扯开,扯出一个不像哭、不像笑的怪相——不是哭出来的表情,是咬肌僵直硬拽出来的苦笑面容,看着比嚎哭还瘆人。
“让开!都别碰他!”许安生吼了一声,掀开孩子的衣摆。
右脚心一个黑乎乎的钉孔,周围一圈皮肉发乌,肿得发亮。
三天前,锈铁钉,扎穿脚心。当时大约流了点血,贴块布就完了。今天,这张弓就绷起来了。
破伤风。没跑了。
“声、光都能勾着他抽。”许安生伸手想翻开孩子的眼皮看,指尖还没碰着,那孩子忽然浑身一挺,背又往上拱了一寸,喉咙里挤出一种漏气的嘶声。
他立刻缩回手,把声音压到最低。
“都别出声。”
满屋子霎时一静,连县令夫人那口哭都卡在了喉咙里。
“关门。撤帘。灯挪远些。”他一边说,一边把药箱搁在凳上,手已经往里翻,“这孩子受不得惊。谁再嚷一句,出去。”
几个仆妇吓得往后缩,贴着墙根站住,连喘气都收着。
典型。太典型了。
橘零这才在他脑子里补了一句,声音沉得很:“破伤风抗毒素,加镇静清创那一套。你最好先站稳。”
界面在他眼前铺开。
【破伤风抗毒素(马血清)+静脉镇静剂+无菌清创包:520积分】
许安生盯着那个数,脑子里“嗡”了一下。他今天刚攒到240。这一套,比他上回买不起的头孢还贵,比那支布洛芬贵出一倍。
“专挑救命的关头涨价。”橘零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难得没带笑,“520,你现在连一半都不到。”
“县令大人请的大夫,都到齐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许安生回头。炕边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个灰白道袍的老道,五十上下,三绺长须,手里一柄拂尘搭在膝上,眼皮都懒得抬。堂里还有两个穿绸的“名医”,是王县丞带来的,方才都摇过头。回春堂的赵大夫也在角落站着,脸色难看,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不是他能治的东西。
老道先开了口。
“邪风入髓。”他捻着胡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抛,像在念判词,“风从伤口进去,直冲心脉,锁了筋骨。老道行医四十年,这样的症候见得多——神仙难救。备后事吧。”
县令夫人“嗷”地一声又晕了过去。角落里已经有人捧着白布,开始给那孩子裁寿衣。
许安生握紧了拳。
王县丞这时从屏风那头踱过来,五十来岁,保养得好,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他先对着炕上叹了三口气,才转向坐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县令苏文清,压低声音,偏又让满屋子人都听得分明。
“大人,下官斗胆荐个人。”他朝许安生这边一抬下巴,“济安堂的许先生,颇有几分神通。前头那炭毒一案,连李道长都在他手上认过错。横竖……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何不请他试一试?”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目光,“唰”地落到了许安生身上。
许安生没动。他看见这位县丞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口外头,拇指压着那颗盘扣,一下,一下地捻。
橘零的声音低低递过来:“你看他捻盘扣的手,一下,一下——跟那天钱把头敲柜沿,一个节奏。”
许安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钱把头说“庆余的号子里,永远给许大夫留一把椅子”时的表情,和王县丞此刻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关切”,竟然出奇地重合。
同一个配方。一个断你的药,一个递你的刀。一个把你往绝路上逼,一个把你推到赌桌上——逼你犯错,或者,逼你赢。但不管输赢,执棋的人都在台下坐着。
他心里透亮:王县丞不是要他治。是要他上这张赌桌。
“怎么?许先生不敢?”玄阳子——那老道——终于正眼瞧了他一下,鼻孔里哼出一股气,“黄口小儿,也敢来碰这等邪症?老道把话搁这儿:我治不好的病,这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治。”
王县丞赶紧打圆场,笑纹堆在眼角:“许先生,治不好也不要紧。大人厚道,不罪人。只是……小公子金贵,万一有个冲撞,先生的名头是小事,惊着魂魄,可就是大事了。”
这话说得比玄阳子那句还毒。
许安生没理他。他重新走到炕前,蹲下去,看着那张反弓的小身子。八岁。三天前还是个满地跑的孩子,被一颗锈钉子扎了一下,家里人都没当回事。现在,他抽得连自己娘都认不出了。
他忽然想起穿越头一天,那个在他手底下慢慢松下来的、烧得迷糊的小娃娃。也是这么小。也是全家跪在地上求他。那一回,他兜里只有68分,连一句话都得先欠着系统的。
他抬眼扫了一眼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心里飞快地盘算:他赌的不只是一口气。济安堂要在青溪县站稳,缺的就是一张官面上的牌照。拿命换一张合法行医的身份,换以后全堂不用再看庆余脸色过日子,这买卖不亏。
“大人。”他站起身,转向县令苏文清,拱手,“这病,我能治。”
满屋子“嗡”地一声。玄阳子的拂尘停住了。
“但我有两个条件。”许安生声音不高,“第一,我治病的时候,任何人不得近前半步,不得念半句经、烧半张符。谁坏了我的手脚,我救不了人,也只怪我自己。第二,治好了,诊金之外,我要济安堂一张官许行医的牌照。”
县令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许先生,”苏文清的声音哑,“你若治不好呢?”
“治不好,庸医杀人,我一条命抵给小公子。”许安生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要你谢,也不要你赔。牌照我也不要了。行不行,大人给句话。”
屋里死一样地静。裁寿衣的婆子,针停在半空。
苏文清看了一眼炕上抽搐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眼神却不像在开玩笑的大夫,闭了闭眼。
“准。”
廊下,灯影外头。
王明德退到门槛那头,侧过身,朝一直跟着他的那个青衣管家偏了偏头。
“去。”他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把济安堂那个小学徒的底细,再摸摸。”
管家低着头,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人群最后头,周小满抱着针囊和那只空竹筐,踮着脚往屋里看。他脸上还挂着赶路蹭出来的汗,一个字也没听漏。抱着东西的那两只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针囊的布带子深深勒进掌心里,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没人看见。
屋里,许安生正把脉枕往药箱里塞。他抬头在人堆里寻了一下:“小满。”
“哎。”周小满挤到前头。
“你先回堂去。”许安生拍了拍袖口的灰,“烈酒两坛,麻布、剪子都备出来,烧一壶滚水晾着。我明儿一早回来就用。”
“是。”周小满应得快,抱着筐往外走,走到门槛又回头瞟了一眼——炕上那小小的身子,还绷成一张弓。
被安置下去等“取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县衙的厢房,门从外头锁着。说是“请先生歇着,好生准备”,其实是不让人跑。
许安生坐在床沿上,把系统界面又点开了一遍。那行字还是冷冰冰地杵在那儿。
【破伤风抗毒素+镇静剂+清创包:520积分】
【当前余额:240】
【差额:280】
“橘零。”
“嗯。”
“差二百八。我今晚,上哪儿弄去?”
橘零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悠悠晃了晃,没急着答。过了半晌,它才懒洋洋地抬起下巴,朝界面的角落一努:“往下翻。”
许安生往下翻。最底下,一行他先前从没注意过的小字,灰着。
【余额不足——可申请预支。预支额度与宿主信用挂钩(当前信用参考:已救治人数、民间声望、既往履约记录)。】
【当前可申请预支上限:200】
他盯着看了三秒,算过来了:240,加借满200,440。
“……还是差80。”
“是啊。”橘零一点不意外,“差八十。”
许安生慢慢抬起头。
“你这意思是——我连借,都得先看它脸色?”
“它管这叫‘风控’。”橘零跳下窗台,踩着步子踱过来,尾巴尖在空中画了个圈,“你能借多少,看的是你救过多少人、在这地界上说话好不好使、上回欠的还了没有。”
许安生顺着它的尾巴尖往下看——界面那行灰字上,“已救治人数”四个字旁边,居然真有一个小小的数字计数器,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停在某个他看不太清的位数上。
他忽然明白了。这系统不像花呗那样问他工资多少、资产多少,它问他的是:这世上有多少人欠你一条命。
“说白了,”橘零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在阳间攒的人情,到它那儿,能折成借钱的资格。你救的人越多,名声越响,它越信你——额度就给得高。”
许安生“哈”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往后一仰,靠在墙上,盯着房梁。
“好家伙。”他说,“阎王殿的网贷,都比我前世的花呗狠。花呗好歹还看征信……”
他顿了顿,没说完后半句。
它看什么?看他救了多少人的命。
“征信那玩意儿,你欠一百笔它也敢借你。”橘零趴在床尾,把爪子收进肚皮底下,“这位不一样——它只认你实打实救过的人。你救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今天能借出去的一分钱。”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县衙后宅那头,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和那孩子被摁着抽搐时闷闷的撞板声。
许安生盯着房梁,很久没说话。
“……行。”他忽然坐直了,“200不够,还差80。可这额度是活的。”
橘零抬起眼皮。
“它按你救过的人数给。”许安生指着那行灰字,“今天打到头,也就200。那差的80——”
他把被子往旁边一推,两脚落了地。
“明天。”他说,“济安堂明天一个病人都不许推出去。从早看到黑,看到它肯借我为止。”
窗外那头又闷闷响了一声,是孩子的背撞在床板上。
橘零难得没贫。它把尾巴尖收了收,端端正正坐起来,像是陪他一块儿等天亮。
同一时刻,济安堂的后院里。
周小满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只空竹筐的带子,指节泛白。他望着县衙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秋夜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拨。
然后他低下头,往袖子里摸了摸。袖中是空的——那锭银子还在管家的桌上放着。他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道浅疤,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安哥儿。”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我就是去看看,又不干什么。”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门闩落下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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