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回来那天夜里,许安生就着油灯,把十二张方子一张一张默出来、誊清楚,墨迹铺了半张桌子。
这一趟山没白上。周小满认坡,他认药,两个人一来一回,采回了两篓子——柴胡二十斤、黄芩十五斤,还有野菊花、夏枯草、马齿苋、紫苏、山楂几样零散的,都是眼下济安堂最缺、庆余最不肯供的。陈济安连夜清点,倒进那几格空抽屉,又把从沈记谈好的第一批党参、当归点了数入柜——算上山上采的这批,省着点用,够撑一个月,不用看庆余的脸色。
“紧是紧了点。”老掌柜合上抽屉,难得没念叨脚力钱,“可总比求人强。”
那天正好是陈济安当初撂下“三天期限”的最后一日。许安生抬头的时候,正看见老掌柜把那个裹碎银的小布包,从柜台最里头挪到了放账本的木匣子里,和济安堂的田契、铺契压在一起。他没说什么,只给许安生递了一杯热茶水,茶叶是末等的粗茶,涩得慌,可烫得人心里踏实。
橘零蹲在砚台边上看了半天他写的方子,忍不住开口:“别人穿越背唐诗,张口震惊四座;你穿越抄方子,抄得满手墨。这画风,怎么看怎么接地气。”
“你懂什么。”许安生吹了吹纸上的墨,“这才是正经东西。”
他前日托上山采药的药农给沈记捎了张字条,附了半张治痢的方子,只说想谈长期供货。本以为要等个三两日,没成想第二天天刚亮,人就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做了一件让整条街都看愣了的事。
他让周小满拆了济安堂临街的两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拿着毛笔,把昨晚默出来的十二张方子,一笔一划,写在门板上。
第一个凑过来看热闹的,是隔壁卖馄饨的张阿公。他眯着老花眼瞅了半天,念出声:“紫苏叶三钱,生姜三片,红糖半勺,水煎温服,治受凉初起、流清鼻涕……”
他念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许大夫,你这……”张阿公抬起头,一脸不敢信,“你把方子写在门板上?”
“写在门板上。”许安生头也不抬,继续写下一张,“但凡家里有人受凉、吃撑了、闹个轻症痢疾的,照着方子抓,对证的,回家煎了就能喝。”
“那……那抓药呢?”
“济安堂抓。”许安生笑了笑,“你要是信不过我,拿着方子去别家抓也行。”
这话说出来,周围呼啦一下围过来一圈人。
大夫把方子明明白白写在门板上,让你拿着随便去别家抓——这在青溪县,开天辟地头一回。
“许大夫,你这不是把吃饭的家伙往外面送吗?”有人喊。
许安生停下笔,抬头看了看那一圈人,又看了看门板上已经写好的几行字。
“这几张方,都是治轻病小毛病的。”他声音不高,可周围静得能听见笔搁在砚台上的声响,“受凉初起、吃多了撑得慌、夏天闹个轻症拉肚子、嗓子干得疼——都是山里有、地里长的贱药,不值几个钱。我把方贴在这儿,不是让你们有病不看大夫。这方只适轻症初起,要是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老人孩子孕妇身子弱的,该请大夫请大夫,千万别硬扛。”
他顿了顿,指尖在门板上敲了敲。
“我把方写在这儿,是让街坊们心里有个数——别为了个受凉流鼻涕,花冤枉钱买那些包治百病的‘特效药’,别被人拿咱们当肥羊宰。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病用什么方,这才是大夫该干的事。”
围观的人静了一瞬,忽然炸开了锅。
“是啊!前儿回春堂那‘风寒散’,包治百病似的,一小包要八十文!”
人群里挤出来个挎着篮子的王老汉,前儿刚给孙儿抓了那八十文的风寒散,这会儿凑到门板前逐字逐句念完,拍着大腿直叹气:“我的天老爷!就这几味贱药?合着老子花了十六倍的冤枉钱!”
“我家那小子吃多了闹肚子,去庆余抓药,一抓就是几百文,合着原来几文钱的山楂麦芽就能治?”
“许大夫这是真替咱们老百姓着想啊!”
人越围越多。有识字的,踮着脚给旁边不识字的念;有记不住的,从怀里摸出半张废纸,就着旁边卖货郎借的炭笔,一笔一划往纸上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挤不到跟前去,颤巍巍地扶着门框,让她小孙子把方子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念一句,她点一下头,嘴里念叨着“这就对了,这才是大夫”。
周小满一开始还站在旁边愣着,后来也卷起袖子,帮着不认字的人念方、帮着眼花的老人抄,忙得满头是汗。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门板旁边写字的许安生,眼神顿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抄,手里的戥子捏得紧了些,没说话。
陈济安一开始站在柜台后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都是吃饭的方子啊,就这么白给人看?他张了张嘴想拦,话到嘴边,看着门外那一圈挤得满满当当的街坊,看见那个攥着三枚铜板、对着方子犹豫了半天的穷老婆婆,老人指尖皴裂,铜板在掌心里攥得发亮。老掌柜眉头动了动,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见过太多攥着几个铜板、站在药铺门口不敢进门的人。
他没说话,转身去后院,把存着的包药纸裁成小方,一叠一叠摆到柜台上。
正午之前,十二张方子全部写完。门板上最后一行,是许安生特意写大了的字:凡济安堂照方抓的小包药,每包五文。
五文。
这个价一出来,人群里又是一阵哗然。去别的药铺抓这几味药,最少也要二三十文,济安堂直接砍到了五文,还把方子明明白白贴在墙上,让你对着看、对着查,少一味、差一钱,你当场就能找回来。
不到一个时辰,柜台上提前包好的两百份小药包,卖得精光。陈济安包药的手都包酸了,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算到最后,他愣了愣——两百份,扣了沈记的药本、上山的脚力,每份净落两文,这一上午就赚了四百文,比前三天看诊加起来还多。
“这……”老掌柜看着空空的药包堆,又看了看门外还不散的人群,一时说不出话来。
“薄利多销。”许安生喝了口茶,“老百姓不是不想看病,是看不起。五文钱的药,谁都买得起,买的人多了,自然就赚了。关键是——他们信了咱们。”
橘零趴在柜顶,看着下方人头攒动,尾巴尖翘了翘。
就在门板快写满的时候,街对面馄饨摊的张阿公往房顶上瞟了一眼,揉了揉眼,跟旁边擦桌子的老伴嘀咕:“哎,你看济安堂屋顶上,是不是蹲了个黄乎乎的东西?”
“什么东西?猫啊?”
“不对啊……猫哪有那么胖的?圆得跟个球似的。”张阿公又揉了揉眼,再看,屋顶上空空的,只有几片瓦在太阳底下反光,“哦,可能是我看花眼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包馄饨。那点模糊的影子,没往心里去。
方子上墙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半条青溪县。后晌的时候,沈青黛来了。
她没坐轿,穿了一身月白的布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药童,背着个药篓。进了堂,她先没找许安生,径直走到药柜跟前,伸手拉开装党参的抽屉,捏起一片党参,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了,放回去,又拉开黄芩的抽屉,挑了一根,掰断了看断面。
陈济安站在旁边,本来有点不高兴——哪有进了药铺直接拉抽屉翻货的?可看着她那几下手法,老掌柜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手法,比他店里干了三十年的老药工还稳。挑货、辨色、闻气、断断面,一下是一下,没有半分虚的。
“枯芩清上焦火,子芩泻大肠火。”沈青黛捏着那半段黄芩,忽然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你今天早上开的那张治嗓子疼的方里,用的是枯芩还是子芩?”
许安生从门板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是子芩。”他说,“最近闹肚子的人多,肺与大肠相表里,清了肠火,嗓子的火自然下去。用枯芩就太往上了,不对证。”
沈青黛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亮,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意外。
“我还以为,你把方子往墙上一贴,就是不管什么人来都照方抓药。”她把那半段黄芩放回抽屉,“原来还知道分经用药。”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许安生笑了笑,“抄得走方子,抄不走我怎么判断该用哪张。真要是什么人都照方子瞎抓,那不是行医,是害人。”
沈青黛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也笑了。那笑很淡,像风过药圃吹落的黄芩花。
“我叫沈青黛。”她说,“沈记药行的。之前你托人带话,说要跟我谈长期供货的事。我今天来,一是送头一批党参、当归,二是想亲眼看看,敢跟庆余对着干、还敢把方子贴在门上的大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药柜的边缘,声音低了一点:“我沈家祖上是府城的医官,到我爹那辈,家道败了。世人都说女子不能坐堂开方,我就守着这点药圃、这点铺面,想着总有一天,让‘沈记’两个字,是凭药材、凭医术立住的,不是靠谁的陪嫁、谁的施舍。庆余卡了我三年,我以为这青溪县,没人敢接我的货了。”
许安生没接那些感慨,只给她倒了杯茶。“沈姑娘的党参,是我来青溪县见过最好的。以后济安堂的货,优先从沈记拿。你出不了县,我在县里卖,咱们两家绑在一起,庆余卡不住咱们。”
沈青黛接过茶,没喝,从袖筒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这是沈记药圃所有的药材名录,哪月出什么、药性如何、产地在哪,都写在上面。”她说,“我沈记的货,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熏硫、不掺假、不以次充好。你敢用,我就敢给你最好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对着那本名录,把第一批长期供货的单子定了下来。沈青黛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背对着济安堂的招牌摆了摆手,小药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青黛转身出门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柜顶——那里空无一物。但她分明看到了一团模糊的橘色影子,像水面上的倒影,她眨了下眼,影子又散了。她脚步微顿,转头看向许安生:“你柜子上……是什么?”许安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柜顶空空如也:“空的啊。”沈青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把药名录往他手里塞了塞:“没什么。”
陈济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叹了口气:“这姑娘,不容易。”
午间歇脚的时候,堂外有两个拎着药包的街坊闲聊,声音飘进来半句:“……听说县太爷家小公子前儿在后院扎了脚,闹了好几天,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另一个接:“官家的孩子金贵,哪像咱们平头百姓,五文钱的药就对付了。”
许安生当时正核对名录,没往心里去。
同一天的后晌,庆余药行的后堂里,茶盏碎了一地。
钱把头看着下面人报上来的消息——济安堂方子上墙,五文一包药,半个上午卖了两百份;沈记跟济安堂签了长期供货,把最好的党参都送过去了——气得手都在抖。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没人要的丫头片子。”他咬着牙,“敢跟我庆余掰手腕?”
旁边的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把头,要不咱们也降价?把药价压到四文,挤垮他们?”
“降什么价!”钱把头一脚踢翻脚边的凳子,“咱们什么货?他们那点野药、沈记那点破药圃,供得上几天?我倒要看看,等这点零散货卖完了,他们拿什么撑!去,跟府里捎个话——就说青溪县这边,出了点小岔子。”
他这话刚说完,外面进来个伙计,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钱把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收得干干净净,背甚至不自觉地弓了一点:“什么?周大人的内眷病了?要请大夫?……知道了,我这就安排。”
天擦黑的时候,打烊了。
周小满帮着把门板装回去,擦干净柜台,把剩下的药纸理整齐,干完活,他跟陈济安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家给娘熬药,背着筐走了。许安生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少年今天话格外少,可忙了一天,他也累得没力气多想。
街对角的酒馆里,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寡淡的米酒,眼睛一直往济安堂门口瞟。
“就是这小子?”
“就是他。坏了把头的好事,把头让咱们盯着点。”
“一个半大大夫,能掀起什么浪?”
“你懂什么。”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吗?这小子邪门得很,之前给赵家老太爷治病,还有什么认药的本事……有人说,他身边好像跟着点不干净的东西。”
“别瞎扯。”
“谁瞎扯了?你去街上问问,好多人说济安堂有只胖得离谱的橘猫,可进去问,人家堂里根本没养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后脖子有点凉,赶紧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许安生靠在柜台后头,正揉着发酸的手腕,脑子里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叮!完成阶段性任务:打破庆余垄断,建立本地供货渠道,获得平民信任。】
【奖励:积分25点。当前余额:240点。】
他愣了一下,点开积分面板,看着余额从215跳到240,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总算又攒回去一点了。离那套450分的采药套装,还差着小一半,这系统果然比钱把头还黑。橘零蹲在柜顶,看着他笑,难得没贫,只是甩了甩尾巴。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铜锣声。
不是平时衙门出巡那种齐整的锣点,是乱的,急的,杂着人声和脚步。
许安生抬起头,往门外看。
一个衙役一路小跑冲进街巷,脸上的汗还没干,看见济安堂门口的门板,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拍在门框上。
“许大夫!许大夫在吗!”
他声音都抖着。
“县令大人有请!小公子……小公子怕是不行了!”
许安生心里一凛。县令的儿子——那个被铁钉扎了脚的孩子。
橘零本来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安生。”它的声音第一次没了平时那点吊儿郎当,沉得很,“去晚了,人就没了。”
许安生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柜台后头脸色变化的陈济安,又看了看门外焦急的衙役。
方子刚贴上墙,人还没凉透。新的急诊,已经来了。
许安生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药箱,跨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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