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猫没了

“橘零？”

许安生站在堂屋中间，又叫了一声，尾音往上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笑。

“这胖子，又躲哪儿睡去了。”

他声音挺松，还回头冲赶出来的陈济安咧了下嘴，意思是没事，一只猫，八成翻墙去哪家蹭鱼干了。

话说到一半，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窗台。

那半个泥脚印还在。

脚趾的印子朝外，脚跟那儿蹭出一道拖痕——是被人托着、脚没落地，一步一步挪出去的。

窗棂上挂着半根橘色的毛，风一吹，晃了晃。

那笑就挂不住了，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干净。

他没喊。

他弯腰去推门，门轴一动，墙角那条看门的大黄狗动了动眼皮，身子却像一摊湿泥，怎么拨都不起。

舌头耷在外面，眼也不睁。

“狗也让人放了药。”他声音平得吓人。

陈济安绕到后门，捏着门闩看了半晌，手都在抖。

那闩是从里头拔开的，插销上一道新蹭的亮痕，指头宽的浮灰叫人抹掉了一溜。

老掌柜回来时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

他在柜台后坐下，摸出算盘，一颗一颗地拨。

那声音在半夜里格外响，像在数一笔算不清的账。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小满披着衣裳冲进来，衣裳都穿反了，手里举着没点的灯笼，脸白得发青。

“师兄！猫呢？是不是白天那帮求猫的人？他们天天堵门口，我这就去追——”

灯笼一晃一晃，照着他半张脸。

他真急。

急得额上都沁出汗来。

陈济安一把按住他手腕。

“天黑。人家有备而来，就等着你去。”

周小满僵在原地，喉咙里“嗬”了一声，慢慢把灯笼放下了。

院子那头，许安生一直没挪窝。

秋后半夜的风灌进领口，凉得骨头发沉。

他没跺脚，没砸东西。

他就那么站在院当中，盯着那扇开着的后门，盯了很久。

“是谁拿的，我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轻，轻得陈济安和周小满都得屏着气才听得清。

“把猫还回来，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把窗纸拍了一下。

“橘零要是少一根毛——”

他顿住。

牙关先咬死了，剩下的字才从缝里挤出来。

“我让他拿命来还。”

这话说得不响，屋外那只瘫着的狗却像被抽了一下，四条腿蹬了蹬。

陈济安拨算盘的手停了。

周小满袖子里的手，悄悄往身后缩了缩。

——昨夜子时前后，济安堂后院。

他站在后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拔了一下没拔动，又拔了一下。

插销滑开的声音很小，比老鼠刨墙还轻。

门外的人朝他点了下头，他没看清脸，只闻到一股隔夜的酒气。

他后来告诉自己，是来“找证据”的。他们要先生的药方、先生的讲究，跟先生对质才用得着。

没人跟他说过，要的是猫。

风还在院子里打着转。

许安生转身进了后堂，翻箱倒柜地找线索。

抽屉一层层拉开，旧账、药渣、半块干了的姜，一样样抖出来。

最底下，一把野枣。

皱皮干壳，蒂上还带着点去年秋里的青红。

他捏着，拇指蹭过一颗的褶子。

他记得周小满塞给他那天，鞋底上的泥比别人厚一层。

他原本会听见一句懒洋洋的“那把枣你都没吃”——橘零一贯这么损。

他在心里等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就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许安生把那把枣一颗没动，原样放回抽屉最里头，手在抽屉边沿按了三息才按稳。

天快亮的时候，沈青黛来了。

她连夜动了沈记药行的车船耳目，青布裙上还沾着夜露，脸比纸白。

“打听着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午后一辆王府的马车出城，天黑前回来的。车夫在后市跟人吹牛，喝多了半壶，说给大人弄了件天大的寿礼。什么礼他不肯说，就说了两个字——祥瑞。”

许安生闭了下眼。

门外一声轻响。

李道长站在门槛外，手里没拿剑，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

他身后跟着个打瞌睡的小童，被他挥手撵走了。

“贫道不该来。”李道长开门见山，话却一句句往人心里扎，“明日王府摆‘赏猫宴’，全县乡绅都收了帖子。贫道的信众里有人说，王府要给知府献‘神猫’。”

他看了许安生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块黑黢黢的、空着的柜台。

“一只猫。他们要拿一只猫，做文章。”

说完，他拱手，转身就走，道袍下摆扫过门槛，没再回头。

同一时刻，城东王府偏院。

一只镶金的笼子，挂着一盏琉璃灯。

笼子门“咔哒”落锁那一瞬，橘零正扒着栏杆，冲外头一个端盘子的婆子嚷嚷。

“那盘酱肘子递过来点。就那盘，油亮的那盘。你们这个位面完了，本喵记着呢，绑架系统终端，回头一个一个算账——”

婆子听不懂它说什么，只当猫在叫，走了。

橘零趴在笼底，红绸在脖子上系了个松垮垮的结，毛也没人给它梳，蔫着。

它甩了甩尾巴。

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警告：宿主情感波动超出阈值。】

【世界适配度异常波动。检测到宿主对“非系统实体”产生强烈情感绑定。】

【启动情感抑制协议……预备。】

那行字灰扑扑的，冷冰冰的，跟报积分一个腔调。

橘零盯着那行字，尾巴尖先是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随即整只猫绷紧了。

这一回，它没去骂。

这玩意儿真“启动”了会怎样，它清楚。不是被关几天那点事。

想到这儿，喉咙里“咕”了一声，随即狠命一甩头，像要把那行字从眼前甩出去，甩得琉璃灯都跟着晃。等再抬眼，灰字收了，界面又是那副欠揍的报价腔。

舌头在爪子上舔了两口，红绸往边上扒拉开，扯出一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抠门的破系统。”心里骂了一句，“本喵的账，轮不到你记。”

济安堂里，陈济安终于开了口。

“报官。”他把算盘一推，“偷盗人口财物——一条狗，一只猫，也是偷。报官。”

许安生摇了摇头。

“掌柜的。掳猫的，是县丞。”他一字一句，“你说，这状纸递上去，先办谁？”

陈济安张了张嘴，那点老理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许安生转过身，抬头。

墙上那块匾，黑漆底子，“妙手回春”四个大字，是县令苏文清亲笔。前几天他还嫌这字写得没个准头，硬夸了人家一句“写得真好”。

他盯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眼就冷下去了。

“不用报官。”

他抬手，在那四个字上虚虚一点。

“这事，官自己就得管。”

许安生伏进案里就是一整天。

一张信纸写写停停，写满了，折起来，又抽一张重写，墨迹在纸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掌灯时分，他才写出满意的一封。

沈青黛一直没走，眼底下熬出两团青黑。

“沈家的快脚，今夜能送进县衙后堂不？”

沈青黛展开看了一眼，没出声，只把信小心收进袖筒。

“苏文清。”她念了一下收信人的名字，抬眼看他。

许安生望着王府那个方向，半晌才开口。

“我想拿这只猫，”他说，“提醒他一个当县令的，最见不得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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