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祥瑞该由谁来献

王府正堂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到地，一路挂到院外。

“赏猫宴”开席。

全县有头脸的乡绅来了大半，一个个捻着胡子，往正堂高台那边张望。

台上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是一只镶金的笼子，笼里垫着云锦，一床软和的橘色毛团在里面，被一条新红绸拴着。

王县丞穿了件半新的宝蓝团花袍，抚着须站在台侧，正说到兴头上。

“……诸位请看。此猫通人性，知吉凶，济安堂悬壶，皆赖此猫暗中护持。前儿县尊公子那桩邪症，全城名医束手，是谁破的？是这猫爷显了灵。”

台下一片附和。

有人端着酒盏直点头：“我在济安堂亲眼见的！那猫冲我一哈，我家的咳疾当场就松了！”

王县丞抬手止住话头，慢条斯理：“如此祥瑞，金银俗物岂可比拟？本官已备下厚礼，不日亲送府城，献给知府大老爷五旬之寿，替我青溪全县，尽一份香火之敬。”

满堂喝彩。

——就在满堂喝彩时，县衙后堂。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长衫，揣着一卷文书，正给县令苏文清倒茶。

茶是他自己讨来的。

他不懂茶，只把那盏粗茶推过去，等苏文清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大人，小的不懂官场的规矩，只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苏文清放下茶盏。

“祥瑞这东西，自古是降在某地，就是给某地父母官脸上贴的金。天底下有个不成文的理——它得由一县之主，亲自捧上去，才算数。”

后堂静了下来。

“如今这只猫，”许安生声音不高，“摆在王县丞的寿礼单子上。明日一早就出县城，绕过您，也绕过府城那几道关，直直送到知府大老爷的案头。”

他把那卷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是那面官许行医的牌照。

“猫是济安堂的。济安堂是大人治下的。”

他停了停，指尖在“大人治下”四个字上点了点。

“这猫要是真送出去了，不用谁多说，全县上下下一句话就传遍了——”

他看着苏文清的脸，一字一顿：

“青溪县，姓王。”

苏文清的脸色，先白，再青，末了涨得发红。

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响得很。

那只猫，他谈不上心疼，连长什么样都没记全。

可他记得一清二楚：谁从他脖子上头伸手，谁当着他面，把本该属于他的政绩往自己兜里揣。

“私扣祥瑞。”苏文清一字一字往外挤，像在嚼沙子，“僭越进献。”

他站起来，袍角一扫。

“来人。传本县令谕——县丞府上私拘祥瑞，着即刻交还济安堂，违者以僭越论处。”

堂外衙役应声跑远了。

衙门的人前脚出门，县尊的轿子后脚就起了。

——赏猫宴上，王县丞正端起酒，要敬他那位还没见着的知府大老爷。

门外的管事连滚带爬进来，附耳几句。

他手一抖，酒泼了半襟。

县令苏文清是坐着八抬大轿来的，还带了一个人。

那人还是一身干净长衫，怀里没抱猫，两手空空，就那么随在轿侧。

满堂的目光“唰”地钉过来。

王县丞脸上的笑挂了三层，拱着手迎上去：“大人亲至，蓬荜生辉！下官正商议此祥瑞献寿之事，祥瑞理当献于府城大老爷——”

“本县治下的祥瑞。”

苏文清一句，声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何时轮到你王明德来献了？”

王县丞的笑僵在嘴角。

他搁在身侧的那只手蜷了蜷，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那句“下官一片为公之心”卡在喉咙里，前头的字都还没吐出来，后头就接不上。

满堂乡绅端着酒盏，你看我，我看你。

谁都听懂了，也都低头喝各自的酒，谁也不敢接。

一个跟得近的老乡绅小声嘀咕：“这是……县丞大人越过县尊了？”

没人答。

这话说出来，比抽王县丞一记耳光还叫他下不来台。

许安生就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他径直走上高台，从脸色发僵的王县丞手里拿过钥匙。

笼门“咔哒”一开。

那团橘色“嗖”地蹿出来，四爪在桌上刮出一道，随即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许安生肩上，油光水滑的一大团，压得他往下一沉。

它仰头，冲着王县丞的方向，憋足了气——

“喵——！”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把满堂人都吓得齐齐一矮。

王县丞脚下一个趔趄，官帽歪了半分。

橘零却没看他。

橘零转脸，在许安生脑子里破口大骂：

“两天！整整两天没给本喵吃顿像样的！那个姓王的拿一把符尺比划着要打本喵！本喵打不过他，本喵记下了！回头这笔账——”

许安生没理它。

他抬手，顺着它的脊背一寸寸捋下去，摸到脖子，摸到尾巴根，一根根数过去。

要是少半根，今晚他还得再来砸一次王府的门。

数到底，一根不少。

他这才转过身，正对王县丞。

他脸上还挂着给县令倒茶时那点客气，声音也还是那么平。

“王大人。”

他往前挪了半步，就半步。

“下回再碰我身边的人。”

他看着王县丞眼睛，把那半句话，慢慢地、清清楚楚地补上。

“我不管你是什么官。我让你做不成这个官。”

说完，他抱着猫，随苏文清的轿子出了王府，连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给王县丞。

回程的巷口，李道长拦在那儿。

他没拿剑，也没进府，就那么站在路口，像专程来等一场空。

轿子过去，许安生抱着猫下了地，走到他面前，撩起长衫下摆，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

李道长别过脸去。

“贫道不是帮你。”

“贫道只是见不得，”他把拂尘往臂上一搭，声音有点干，“有人拿‘祥瑞’两个字，糟践道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袍角绊了一下，他装作没绊，走得更快了。

许安生弯着腰，朝着那道背影，又揖了一揖。

当日晌午，济安堂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

周小满也在。

他蹲在街对面茶摊的条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没人续的粗茶，看着许安生从王府那头回来，看着县令的轿子，看着那团橘色重新跳回许安生肩上。

他慢慢坐直了。

茶凉了，他忘了喝。

他数了数袖子里的东西。

五两银子，昨夜才从后院那棵枣树底下挖出来，焐了半天，还是凉的。

当日后晌，王府书房。

一套汝窑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碎得干干净净。

管家跪着捡，一片一片，手不敢停。

“大人，”管家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底下人办得糙，老奴回头再拾掇。济安堂那个小学徒……如今收了咱们的银子。他回不了头了。”

王县丞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枚棋子，转了三转，没落。

“回不了头。”

他把棋子往盘里一磕，笑了一下，笑里没有火气，也没有底。

“那就让他，再回不了头一点。”

这一夜，许安生睡得很沉，猫就趴在他枕边，一拱一拱地起伏。

后半夜，那团橘色忽然抬起头。

“宿主。”

许安生没睁眼：“嗯。”

“我被塞进笼子那晚，”橘零的声音很轻，慢，一点贫劲儿都没有，“闻到了一股味儿。火油。”

它停了一下。

“不在王府。在咱们自己后院。”

许安生的眼睛，霍地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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