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回来的第三天,济安堂又排起了队。
橘零蹲回柜顶的老位置,油光水滑一大团,尾巴在柜沿上一甩,甩出个懒洋洋的弧,心安理得地接受新一轮朝拜。
供品又堆起来了,小鱼干、炒瓜子、两串糖葫芦,还有个毛线绒球,比原来泥水里泡丢的那个大上一圈。
“瞧瞧。”它在他脑子里冷笑,“本喵这才回来几天,香火比县里的城隍都旺。”
“知足吧。”许安生发完一张方子,“昨儿还有人打听,要给你塑个泥像。”
“……塑多胖?”
许安生笔尖一顿,没忍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咳回去。
笑归笑,有件事他一直搁在心里。
那天后半夜橘零说闻到火油,第二天天没亮,他就拿了药锄,照猫指的方位把后院墙根刨开半尺。
泥地里只有潮土,两条蚯蚓,什么都没有。
味道这东西,猫的鼻子闻得见,人的闻不见。
掘出来的土摊了小半个院子,最后还是周小满默默拿铁锹给填平的。
“兴许是我闻岔了。”橘零当时别别扭扭地找补,“关那两天,本喵鼻子也不灵。”
许安生“嗯”了一声,没追问。
可他记着。
托着脚往外挪的泥印,从里头拔开的门闩,后院那一闪而过的火油味,这几样,他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却怎么摆,都摆不到一处去。
对方在祥瑞那件事上挨了一记狠的,这几天偃旗息鼓,反倒更让人睡不踏实。
不踏实的日子没过两天,动静就上了门。
第三天巳时刚过,堂里正忙,排门外忽然起了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哐”的一声,刚装上不久的门板叫人从外头整个踹开,门轴吱呀着荡回去,撞在墙上。
三个穿短打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闯进来,门板上躺着个人。
前头那个扯着嗓子一声嚎:
“许神医!人都抬来了,你倒是治啊!治得好治不好?治不好,你就是骗子,砸了这块匾!”
这一嗓子又急又亮,满屋的病人全愣住了。
堂外围观的先反应过来,呼啦啦涌到门口,把半条街都堵了。
许安生从诊案后头站起身,先没看那几个汉子,看的是门板上的人。
那人三十来岁,瘦得两颊塌陷,躺得笔直,胸口起伏又浅又快,进气多出气少。
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塌下去一块,露在外头的手腕细得一把能攥住。
“抬到里间……”
“别动!”许安生一步跨过去,按住门板,“谁也不许挪他。就这么平放着。”
他蹲下去,掀开那人衣襟。
堂里离得近的几个人倒吸了口凉气。
肋下,从腋窝到腰眼,一大片瘀紫,紫得发黑。
瘀紫的边缘晕着一层黄,黄紫交叠,一块压一块,一直蔓到后腰。
许安生手指按上去,那人喉咙里哼了一声,眉头拧死,额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翻开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散了。
“别碰我兄弟!”抬人的汉子要上手拦,“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许安生抬起眼,“我问你,他这伤,是病出来的吗?”
那汉子一噎。
“他这伤,至少三天了。”许安生指着那片发黄瘀紫,声音不高,满堂却听得清清楚楚,“新伤发青,过了两三天,瘀血化开,边上才泛黄。”
人群里有懂行的“嘶”了一声。
“再看这层。”他手指又往上一挪,“新旧压了六七层。”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三个汉子。
“这是被一拳一脚,打了不止一天。”他顿了顿,“如今淤血在肚子里化不开,人吊着一口气,抬到我这里来。我要是没看出来,照着头疼脑热给他开两服药,他死在济安堂,明天满县城都会传,济安堂治死了人。”
堂里死一样静。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脸色一点点变了。
有人认出门板上那人:“这不是南市口赌坊那边混的周二吗?前儿还见他好好的。”
“治得好治不好?治不好就是骗子!”前头那汉子嗓门又提起来,可这一回,底气明显虚了,“少废话!我兄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已经有三长两短了。”许安生打断他,“淤血堵在肚腹里,堵的是脏腑的气血,这口气吊不过今夜。你们现在把他抬回去,他死在家里,是你们的事;留在堂里,我尽力救,救得回来救不回来,看他的造化。”
他往前一步。
“不过有一样,得先说清楚。他是叫人打伤的,不是吃药吃坏的。你们哥几个抬着他闯我的门,喊的是‘砸了这块匾’。这块匾,是县尊亲笔题的。你们抬个将死之人,来讹县尊亲题的匾。”
他环视一圈,冲门外拱了拱手。
“劳烦哪位腿脚快的,报官。”
三个汉子的脸“唰”地白了。
“报、报什么官?”前头那个话音未落,转身就要去抬门板,“走走走,快走!”
“站住!”门口人群里一声喝。
两个码头上的壮汉抢先堵住了门——正是当初那位肩膀受伤、被他保住胳膊的后生,带来的弟兄。
紧跟着,王婆子领着几个妇人把侧门也堵了,老太太胳膊不粗,嗓门惊人:“想走?门儿都没有!光天化日抬着个血淋淋的人上门讹大夫,当我们全县城的人都瞎?”
三个汉子被按在堂前的时候,还在喊“冤枉”,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哆嗦。
许安生没再理他们。
他蹲回门板边上,手指搭上那人的腕脉。
脉又数又乱,弱得像将熄的灯芯。
“小满。”他扬声,“三七,研末,温水调。再取干净软布两条,滚水烫过。掌柜的,后头那张竹榻腾出来,不许人动他,就这么平抬过去,手托着腰。”
“哎!”周小满应声就跑,跑到门边又被叫住。
“再兑一碗咸甜水。”许安生头也不抬,“温水一碗,盐一撮,糖多搁几撮,甜口要盖过咸味。他流的是血,可肚子空着,先吊住这口气。”
“记下了!”
门板抬进后堂,许安生跟着进去,走到门槛又停住,回头对满屋的病人说了句:“今日看诊慢些,诸位担待。”
没人有怨言。
方才那一番验伤,满屋子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会儿瞧他的眼神,又是敬,又是怕。
那人是晌午过后醒了一回的。
眼皮掀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许安生俯身去听,半晌,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
“……赌坊……收账的……说演一场戏……给五两……”
说完又昏过去。
许安生直起身,看着这张青白的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五两银子,一条命差点搭进去。
这种事他上辈子在急诊门口见惯了,只是没想到,换了个朝代,价码都没涨。
午后,衙役来了。
这案子县令苏文清亲自过问,三个汉子当堂就撂了:赌坊的庄头寻的他们,说济安堂有钱有名声,抬个病人去闹一场,讹下来钱对半分。
往上再追问,庄头咬死是自己想的主意,再往上,线就断了,干干净净。
苏文清把三人收监,那庄头也下了狱。
退堂前他把许安生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许先生,此事,本县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大人。”许安生拱了拱手,“线断了,就说明扯线的人手还在。大人只需记着,这青溪县里,有人见不得济安堂好,也见不得大人好。”
苏文清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言语,上了轿。
济安堂治医闹伤者的事,当天就传了出去。
第二日晌午,王府的管家登了门。
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小厮捧着两盒礼品。
“许先生。”他拱手,“我家老爷听闻贵堂前日遭了歹人讹诈,十分挂念,特命老奴来瞧瞧。这点薄礼,是老爷的一点心意。”
许安生正在写方子,头也没抬:“管家替我问县丞大人好。”
“先生怎么知道?”管家笑容不变,“老奴还未提是哪个府上。”
“这青溪县里,”许安生搁下笔,“出了事‘十分挂念’我的,数来数去,也就县丞大人这一家了。”
管家“呵呵”笑了两声,把礼盒往前推了推:“老爷还说,济安堂若缺什么药材,言语一声。庆余的路子,终究比野路子稳当。”
许安生抬起眼,认认真真看了这管家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回去告诉王大人。”他把礼盒原样推回去,“猫,他碰过了,碰输了。这回换方子换门路,他还是会输。让他省省心,也省省钱。”
管家脸上的笑纹纹丝没动,只是眼睛里的那条缝,似乎细了一线。
“先生言重了。”他躬了躬身,“老奴原话带到。”
人走了,周小满从柜台后头探出头:“先生,他那是威胁咱们呢?”
“嗯。”
“那您还那么跟他说话?”
“跟他客气,”许安生重新提笔,“他反倒多心。”
柜顶上传来橘零凉凉的声音:“要本喵说,方才就该把那两盒点心扣他脸上。”
“那是两盒好点心。”
“那你扣轻点。”
真正的刀子,第二天就捅到了。
来报信的是沈青黛。
她进门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泥,小药童抱着账本跟在后头,脸是白的。
“庆余动手了。”她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昨日发的通告,全县的药市、药铺、脚夫行,都收到了。”
纸上是庆余的告示:凡供货济安堂、沈记者,庆余永不与其交易。
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落款是庆余药行的朱印。
“我的进货渠道被掐了。”沈青黛的指尖点在纸上,“有几味药我的药圃不出,往年是从县城药市调的,如今没人敢卖我。你的便民药包,”她抬眼,“再有三五天,就得断顿。”
堂里静了下来。
陈济安从柜台后头过来,把那张告示看了三遍,胡子一翘一翘:“断供不成,改绝户。好手段。”
“济安堂用药,七成走了庆余几十年。”老掌柜的声音又干又慢,“老朽原以为,撕破脸也就是涨涨价。没想到,他这是要把咱们往土里埋。”
许安生盯着那张告示,反倒笑了一声。
“掌柜的,您记不记得,上回断供,逼出来一条沈记的路,逼出来一面方子墙。”他把告示拿起来,弹了弹,“这回您说,能逼出什么?”
“逼出咱们的棺材。”陈济安没好气。
“不对。”许安生把告示折起来,“逼出他们自己的坟。”
同一时刻,庆余药行后院,钱把头的书房。
墙上挂着一张青溪县的地图,县城、城南、城东,笔墨分明。
济安堂、沈记药行、回春堂,三个名字各画了一个圈,每一个圈都用朱笔描了三遍,描得纸都起了毛。
钱把头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个陶罐。
那陶罐巴掌大,罐口封着黄泥,泥上戳着几个指印,罐身擦得发亮,分明是常年攥在手心里摩挲的。
空的。
可他就那么翻来覆去地看,像看那里面还剩着一条看不见的蛇。
管家站在下首,低声回话:“通告发出去了。只是把头,王大人那边,县尊前儿才在赏猫宴上发作过一回,这会儿咱们这么大张旗鼓,万一——”
“万一什么?”钱把头眼皮都没抬,“王大人的脸面,是王大人的事;庆余的饭碗,是庆余的事。府城总号每月一封书信催青溪的账目,催到第三回了。”
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
钱把头把陶罐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隔着一寸的距离,在“济安堂”三个字上头,虚空描了一圈。
“许安生。”他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野郎中,也敢抢我钱家的买卖。我钱家在这青溪县立字号的时候,你许家还没开张呢。”
他收回手,在袖子上蹭了蹭指尖。
“断他的药,只是头一道菜。”
反击是从当天下午开始的。
许安生把沈青黛、陈济安,连同一脸茫然的周小满,都拢到了堂后。
“庆余的封杀令,封的是县城的药市。”他把沈青黛那本《本县药材名录》摊开在桌上,“可青溪县的药,不全在药市里。”
他的指尖点着名录上的一行小字。
“三乡药农。”
沈青黛眼睛一亮:“你是说,绕开药市,直接下乡收?”
“对。庆余的手能伸进县城每一条商街,伸不进山沟沟里。药农的货往年被行商压价,辛苦一年换不了几个钱。咱们按公道价收,现钱结算,他们卖谁不是卖?”
“路呢?”陈济安到底掌柜出身,头一个想到实处,“乡下进城的官道就那几条,庆余在道口设个卡,货还是进不来。”
“不走官道。”沈青黛接得飞快,“走水路。柴米巷外那条河汊,涨水的时候小船能一直划到三乡地界。庆余的耳目盯的是车马,不盯船。”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抬眼看了看许安生。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这条水路,得记牢,不能让外人知道。
周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这法子好!三乡我熟啊,杨柳湾的老里正还是我远房表叔,我去说和!”
“就这么办。”许安生拍板。
三日后,沈记的铺面里,头一批直供的契约签了字。
来的是两个老药农,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按手印的时候手直哆嗦,嘴里反复念叨“公道价”“现钱”,念得眼圈都红了。
沈青黛把契约一式三份,济安堂、沈记、药农各执一份。
收进木匣的时候,她用手指在匣盖上按了按。
“这条线,”她说,“比沈记的铺面值钱。”
王婆子那边,是另一路。
老太太如今出门,怀里揣着两个本本,一个是接生的“争手”手册,一个是许安生新给她画的药包图样。
她那张妇人网络,城东城西几十个媳妇婆子,谁家媳妇坐月子、哪家娃娃闹肚子,她们门儿清,如今兼了差事:捎带代销济安堂的便民药包,走村串巷,一文的跑腿钱都不多拿。
“老婆子这条命是许大夫给的。”她拍着胸脯跟人吹牛,“老婆子这条腿,如今是济安堂的腿!”
橘零蹲在柜顶上听人回报,啧啧两声:“恭喜宿主,全县分销网络,七日成型。这搁你们那儿,够写进书里当例子的。”
“你懂什么叫例子。”
“不懂。”橘零舔爪子,“本喵只知道,她们跑得比县衙的衙役快多了。”
陈济安的方子上册,是这场反击里最出人意料的一手。
老头子闷头干了三天,把门板上那十二张方子,加上后来添的七八张,一张张重新誊清,又添了每味药的图形和几月采收的注脚,装订成册。
然后揣着银子出门,请城里刻书的老匠人刻了版,一口气印了一百本。
印书的钱掏出去那天,老掌柜肉痛得晚饭都没吃好,拨着算盘嘀嘀咕咕。
等册子上市,每本贱价十五文,三天卖了个精光,连乡下都托人来捎。
他又拨了一回算盘,这回珠子声都欢实了。
“一本净落四文。”他把账本拍给许安生看,下巴抬得老高,“看见没有?老朽早说了,知识就是——”
他卡住了。
这词是许安生前儿喝酒时顺嘴蹦出来的,他没学全。
“知识就是钱。”许安生替他接上。
“对!”陈济安理直气壮,“老朽就是那个意思。”
许安生憋着笑没敢笑。
老头子这两天走路带风,见天就端着那本样书,见人就“随便翻翻”,比给他自己过寿还上心。
封杀令下来第七天——头一批直供的货,正好走完两趟水路——济安堂的账目翻了回来。
便民药包没断顿,三乡的货源源不断走水路进城,脚钱比走药市时还省两分。
王婆子的代销点越铺越远,方子上册卖脱了销,刻书匠赶着加印第二版。
庆余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空处,反倒把济安堂砸进了乡野深处。
陈济安拨着算盘,拨一笔,抬一次眼皮,末了把算盘往许安生面前一推:“翻回来了。”
打烊后,系统的结算音准时响起。
【叮!】
【日常诊疗任务完成:坐堂数日,接诊规范。】
【危机处置完成:医闹事件化解,伤者救治及时。】
【任务奖励:20积分。当前余额:570。】
晚上盘点,堂里难得热闹。
陈济安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沈青黛难得留下用了饭,坐在灯下替他们核三乡送来的货单;王婆子消食的工夫,还在跟人显摆她新学的“煮水”二字,这回总算写对了。
周小满跑前跑后,添茶,收碗,笑得比谁都欢实。
收了碗,他扒着门框报了句明日的打算:“……就是水路那处汊口,这几日涨水,怕不好走。我明儿跟三乡那边说一声,隔两日再送?”
许安生提笔的手顿了顿。
这条路是堂后定的,可汊口在哪、几日一送、船从哪头走,是会后他在柜上单跟小满交代的。
“你倒记得清楚。”
“您定下来的,”小满笑,“我自然记着。”
灯花爆了一下。
沈青黛没抬头,只把货单翻过一页。
散场后,许安生坐在柜台后头,把这几日的账从头到尾又过一遍。
越往后越顺,顺到末尾,笔尖忽然停住。
“橘零。”
“嗯。”柜顶上传来懒洋洋一声。
“咱们的存药数,”许安生看着账本,“每一味剩多少,几时能补。这个数,除了掌柜的,还有谁门儿清?”
柜顶上没声音了。
他抬头。
橘零蹲在账本上头,正低头舔爪子,一下,一下,舔得又慢又匀。
“你刚才问什么?”
“没什么。”许安生把账本合上,“随口一问。”
舔爪子的动作,分明是顿过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门板上的方子哗哗响。
许安生坐了一会儿,吹了灯。
同一时刻,城南一条僻巷里,周小满站在墙根的阴影中。
对面的人还是那副笑纹不动、眼睛眯细的样子。
这一回没摆酒,也没摆花生米,就是干站着说话。
“小满兄弟。”管家的声音不高,“上回你说的那些,老爷很欢喜。这一回,劳你办件事。”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借着远处灯笼的光,展开半边。
“济安堂的存药清单。哪味药存了多少,存在哪间屋。还有,他们新弄的那条进货路子,打哪儿进,走哪条道,几日一送。你写清楚。”
周小满没接。
“清单这东西,”他的嗓子有点干,“先生心里有数,少一味都看得出来。你们拿这个做什么?”
“瞧你说的。”管家笑笑,“老爷还能做什么?生意上的事,知彼知己罢了。”
“我不——”
“小满兄弟。”管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猫案那夜,后门那条门闩,是你从里头拔开的吧?”
周小满的呼吸,停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的枯草哗啦作响。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袖子里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纸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总得给我纸笔。”
管家笑了,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纸笔,连同一锭银子,一并塞进他手里。
银子入手沉甸甸的,他拿指甲掐了掐,錾出来的“王”字头硌着指甲。
又是这个花样,又是这个分量。
“老爷说了,”他拍拍周小满的胳膊,“小满兄弟办事,稳妥。”
周小满揣着纸笔和银子往回走,一路走,一路觉得那锭银子烫,隔着衣裳都烫。
到家门口,他停了脚,把银子摸出来,就着月光看了看。
五两。
边沿还亮,是今儿才出窠臼的新货。
他把它攥回掌心,攥了一会儿,指腹来回蹭那道錾痕。
他挑灯写的。
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小的响。
存药的几味几斤,存在哪格,新腾的空屋;三乡的路,水路的汊口,几日一送。
写到汊口那两个字,笔在砚边多蘸了一回墨。
写完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后半夜,天变了。
先是风,呼呼地刮,把满院的晒药架子吹得东倒西歪;接着是雷,一声滚过一声,闷在云底。
许安生被惊醒的时候,雨点已经砸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得窗纸直颤。
他披衣起身,想去前头看看门板。
脚刚沾地,枕边那团橘色先动了。
“宿主。”橘零的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响起来,少有的没贫,“这雨,不小。”
“秋雨能大到哪去。”许安生推开窗。
一股土腥味灌进来。
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得见铺天盖地的雨声,密得连成了片。
“橘零。”他忽然想起什么,“后院你闻见火油的那地方——”
“冲干净了。”橘零接得飞快,“这么大的雨,什么都剩不下。”
许安生扶着窗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雨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排门被人砸响了,又急又乱,像催命。
许安生打开门,外头站着三个柴米巷的汉子,裤腿上的泥还没干,脸色蜡黄,一个架着一个,开口就吐。
“许大夫!救命!我们巷子里,上吐下泻,倒了七八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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