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是被架进来的。
走在前头的那个还强撑着,后头两个已经直不起腰,进门槛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哇”地一口吐在门边,酸腐气混着雨后的土腥,霎时漫了半间堂。
“抬到后院空屋,分开躺!”许安生一边净手一边吩咐,“小满,烧水,多烧!”
三个病人,全是柴米巷的。
症状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上吐下泻,泻出来的全是水,混着黏丝,像搁了半日的淘米水;胃里吐空了,还在干呕,一声一声,听得人牙酸。
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撩开裤腿,小腿肚子绷得铁硬,筋一抽一抽,两个人疼得直叫唤。
转筋。
脱水的转筋。
许安生一把脉,脉又细又数。
再掐一掐手背上的皮,松手,那皮半天才缓缓落回去。
“几日了?”
“昨儿后晌开始的。”前头那人喘着气答,“先是巷口老孙家的小子,接着是我家婆娘,再接着,一巷子的人,今早起来,倒了一片。”
“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水?”
“吃的就是家常饭。水是巷口那口井。”那人有气无力地说,“昨儿雨大,井水浑得很,沉淀沉淀也就烧了。有的人家,怕是等不及沉淀。”
许安生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同一条巷,同一口井,暴雨之后,上吐下泻。
这几个词搁在一处,在他前世的课本上对应着同一行字:水源污染,肠道染疫。
他面上不动,转身吩咐:“掌柜的,取糖来。干净的粗盐。再拿几个粗瓷大碗。”
陈济安愣了愣:“大早上的,要糖做什么?”
“救命。”
许安生亲手配的。
一碗温水,指尖捏一撮盐撒进去,再捏两撮糖,拿筷子搅开,搅到尝不出颗粒。
他自己先拿指尖蘸了蘸,尝了一口。
咸里回甜,甜口盖着咸味。
“盐是引头,糖才是主力。”他把碗举高些,让周小满看清碗底,“甜盖不住咸,人就喝不下去;喝不下去,全白搭。”
“少量多次。”他把碗递给第一个病人,扶着他半坐起来,“一口,咽下去,缓上半盏茶,再第二口。不许牛饮,喝急了全吐出来,前功尽弃。”
那人咕咚就是一大口。
“吐出来你自己负责。”许安生把碗往后一撤,“再来,一小口。”
一碗咸甜水喂下去小半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人脸上眼见着回过来一点血色,干呕止住了,瘫在榻上,长长出了口气:“活过来了。”
“活过来谈不上,是把你肚肠里丢的水先垫上。”许安生把碗递给周小满,“照这个法子喂下一个。记住这个数:一碗水,一撮盐,两撮糖。上回给周二配的是这个数,往后还是这个数。这个数,要救很多人。”
周小满端着碗,重重点头。
橘零蹲在药柜顶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这会儿屋里人少了,才慢悠悠地把那数又念了一遍:“一碗温水,一撮盐,两撮糖。”
许安生手上一顿。
“因为便宜。”他把用过的碗收进盆里,“贵的东西有人抢,便宜的东西,没人信。”
那天他又去了两趟柴米巷,第二趟是出诊,巷里又倒了五六个。
他挨家看过去,轻症的,亲手配比,亲眼看着喂下去;重的两户,留了药,叮嘱一夜须有人守着。
病人一个一个稳住,他坐在老孙家的门槛上,拿炭笔在小本本上记:哪家,几口人,几日发病,喝的哪口井。
橘零凑过来看:“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性。”许安生头也不抬,“往后要对的。”
后晌,他顺着巷子往里走,把柴米巷看了个遍。
这条巷子他从前路过,没细看过。
今天一看,越看心里越凉。
巷子地势是全县城最低的,房基矮,街面比外头的官道低了将近一人。
前夜的雨大,巷里的积水到晌午还没退净,家家户户门槛底下塞着湿泥。
巷口那口公用水井,井沿上一圈新鲜的泥痕,浑黄的渍子一直漫到井台上。
雨大的时候,街上的积水是往井口倒灌的。
他蹲在井边,看了很久。
“许大夫?”跟在旁边的老孙头小心翼翼地问,“这井,真有毛病?”
“水还浑着。”许安生不答反问,“这条巷子往后几日,水一律烧滚,滚够了再喝。生瓜果不许下口。谁家的水缸,拿滚水烫一遍。”
“哎,哎!”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巷口,落在巷尾那条河堤上。
那条堤不高,年深日久,背水的一面长满了茅草。
就在靠着巷子的这一端,堤身有一道裂口,裂口处的泥浆颜色比周遭深,边缘参差,带着水冲刷过的痕。
“这堤,”许安生问,“几年没修了?”
“修着呢!”老孙头来了精神,“修了三年啦!年年说修,年年秋后都见有人来,和泥,糊土。可您说怪不怪,年年糊,年年裂,前儿这一场雨,又冲开这么道口子。许大夫,这泥是拿纸糊的不成?”
许安生蹲回那道裂口前,伸手探了探。
裂口不深,能塞进半条手臂,里头的土虚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糊层泥。
他盯着那道裂口,没言语。
回城的路上,他拐进了县衙。
苏文清在后堂见他。
几日不见,这位县尊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儿子的病过了七日的关口,人才松快些,就碰上这场雨。
听许安生把柴米巷的情形说完,苏文清的眉头一点点锁紧:“许先生是说,那巷子里的水,喝不得了?”
“大人,我说句实在的。”许安生拱手,“如今还只是个开头。腹泻这东西,平日里散着发,是家家都有的‘着凉’;可若真是井水出了毛病,它是会成片倒人的。今日七八个,后日就是七八十个。请大人早做准备:封存可疑的水井,出告示,全城烧水;城南寻一处空阔地方预备着,万一要隔人。”
后堂静了下来。
苏文清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半晌,迟迟没开口。
“大人?”
“许先生。”苏文清的声音有点哑,“府里的巡察,下月就到。这个当口上,报疫是政绩大忌。本县若喊出水‘有毒’两个字,上头不问青红皂白,先记一个‘境内不安’。”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点许安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惭愧,又像是认命。
“再观察几日。许先生先把人治好,本县,本县心里记着数。”
“大人!”
“好了。”苏文清摆摆手,端起茶盏,“此事容后再议。”
许安生退出后堂,走到二门,迎面撞上进来的王县丞。
王县丞满面春风,老远就拱手:“许先生!听说你前儿把一场医闹料理得漂亮。本官就说嘛,清者自清。”
“王大人。”许安生站定,“方才大人可在?”
“在啊。”王县丞笑眯眯的,“许先生为柴米巷请命的事,本官在后头听了半截。要本官说,”他拖长了调子,“区区腹泻,先生有些小题大做了。秋后闹肚子的,哪年没有?真要封井禁水,柴米巷几千口人吃什么?百姓一慌,激起民变,这个干系,谁担待?”
他凑近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诚:“先生医术通神,治得好病,可治不了‘慌’。这个时候,稳定为重啊。”
说完,他拱拱手,笑呵呵地进后堂去了。
许安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袍子挺括,步子从容,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
“宿主。”橘零在他脑子里开口,难得地没贫,“他方才那句话,你品出味儿来了吗?”
“品出来了。”许安生转身往外走,“他拦的不是封井。”
“那是什么?”
“巷子里倒了几个、死了几个,他一个字没问,”橘零顿了顿,“倒先替那条堤‘稳定’起来了。”
许安生脚步慢下来,没接话。
堤。
他把这两个字,默默记进了心里。
当天夜里,柴米巷口,三三两两的人家蹲在门槛上吃饭,说起了白日里的事。
“孙家那口子是济安堂救回来的,一碗咸甜水喂下去,人就缓过来了。”
“跟着许大夫喝那碗水的,没听说谁家出事。”
话一传十,十传三巷。
一夜之间,济安堂门口又多了几户特地来道谢的柴米巷人,拎来的鸡蛋上还沾着稻草。
许安生收下了。
这一回,他的手没抖——上一回收满街的谢礼,那只手是抖成什么样,他自己记得。
第二日一早,沈青黛来了。
她进门没坐,从袖中抽出一页纸,铺在柜台上。
“庆余的囤药,有眉目了。”她的指尖点着纸上一行行小字,“黄连、藿香、葛根、车前子,全是止泻的药。半个月前起,见货就收,价都不还。如今,”她抬起眼,“三乡的货源,被他们囤断了。”
许安生盯着那页纸。
半个月前。
雨还没下,水还没淹,柴米巷的人还好好地喝着井水。
“他们不是疫来了才囤。”沈青黛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是水还没淹,他们就先囤了。”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后院的风箱声。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许安生问。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又抽出一页纸,拍在头一页旁边。
“沈记的账。”她说,“谁家几时来问价、几时收货、收的什么、出的什么价,一笔一笔,都记着日子。庆余收三乡的货,用的是底下的二道贩子,那些贩子,有六个是从前沈记带出来的伙计。他们手里那几笔,早晚会到沈记的账上来。”
“我查账,比你诊脉,只快不慢。”
许安生把两页纸叠好还给她,指尖在纸上按了按。
“收好。这个,往后有大用。”
沈青黛把纸收回袖中,动作很轻,像收一张地契。
后晌,周小满去了柴米巷。
济安堂给巷里的病家备了药包,他主动讨了这个差事,背着筐,一家一家送。
筐底压着一包东西,是他出门前先绕去回春堂捎的——赵大夫的葛根,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附一句口信:本就不是白给的,记账上,秋后算。
老大夫另有一句正事,是让徒子原话带过来的:庆余的人前儿去问过他铺里葛根的行情,问得极细,存多少,进价几何,一月能出几斤。
送到老孙家,那个泻症退了、正躺在门板上晒太阳缓劲的孩子,一骨碌爬起来,冲他喊“满哥”。
孩子娘从灶间冲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死紧。
“小满啊!可得替我们谢谢许大夫,谢谢济安堂!”她眼圈通红,声音发颤,“你家先生那是活菩萨啊,一碗水,就把我娃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你是济安堂的人,你就是我们全巷子的恩公!”
恩公两个字,砸在周小满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只被攥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发僵。
他想起昨夜递出去的那张纸。
存药清单,渠道路线。
堂里存药几味几斤、存在哪格,是他一手经办;三乡那条水路,是他坐在堂后,亲耳听他们定下来的。
那张纸上,一笔一笔,都是他亲笔。
那些人拿这个,要做什么?
他不敢想。
“婶子,药一日两回,煎透了喝。”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把医嘱背完,挣脱了那只手,出了巷。
走出老远,后背的衣裳都湿了一层。
回堂交差,他把那包葛根搁在柜上,学了那句“记账上,秋后算”,又把庆余问行情的话学了一遍。
许安生揭开纸角看了看。
切片均匀,色白质重,是上好的货。
半晌,他笑了一下。
这位老爷子,认输认得别扭,服人也服得勉强。
可这一包葛根,比一百句场面话都实诚。
“回春堂存货多,沉了底而已。”橘零学着赵大夫的腔调,“宿主,你说他这话,他自己信吗?”
“信不信的,”许安生把葛根收进药柜,“葛根是真的就行。”
“那问行情那句呢?”
“这句才是正事。”许安生合上柜门,“连回春堂沉了底的货都问到门上了。这是把全县能止泻的东西,一样一样在过秤。”
当晚,周小满蹲在自家后院的枣树底下,把土刨开。
那锭五两的银子还在,用布包着,旁边又添了新的五两。
他借着月光,一枚一枚数过去。
数完了不马上收,就那么摊在膝头。
新添的那锭边沿还亮,旧的那锭早让他摩挲得发乌。
坑土翻开来,底下是潮的,泛出一股深土的气味。
他伸手按了按,指头陷进去半寸。
这坑是他亲手挖的。
一锹一锹,越挖越深,越挖越顺手。
他把银子原样包好,放回坑里,填土,压实,拿脚底板把浮土踩平,踩得跟四下里一样齐。
踩完又觉出太齐了,蹲下去用手把土拨乱。
这一回,他在坑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才扶着树站起来。
同一片夜色里,济安堂后堂,许安生把白日里那些碎片,一样一样摆上了桌。
泻病的巷子。
漫过井台的浑水。
糊了三年泥的河堤。
庆余囤断的止泻药。
还有后堂里,苏文清那句“容后再议”。
他拿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把这几样串起来,线头都朝着城南那一处。
可线走到这里,笔就再画不下去了。
中间那截是空的,没人证,也没物证。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半晌,把炭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转下去。
他又想起前儿夜,柜顶上那一下没头没尾的停顿;想起今日,周小满从巷子里回来,围裙上沾着泥,见了他就低头去搬药,搬得飞快。
“小满今日,”他对着桌上的炭笔,像对自己说,“眼神一直躲着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失笑了。
连轴转了十几天,看谁都像有事儿。
那孩子刚打鬼门关边上跑了趟腿,累都累脱了形,躲什么躲。
三乡那条线本就交给他跑,本就是他的差事。
他把这点没影的念头按下去,把炭笔搁了。
【叮!】
【阶段性任务完成:群体性水源性疾病暴露事件(病因锁定,早期处置见效,暴露人群干预及时)。】
【任务奖励:60积分。当前余额:630。】
【回归进度+0.1%。当前回归进度:0.5%。】
零点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笑了笑。
回家的路又近了一步。
可眼下这条路的前头,黑灯瞎火。
二更天,排门上响起三下轻叩。
许安生开门,李道长站在门外,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让夜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没拿剑。
“深夜叨扰。”道长进门,开门见山,“贫道观里那个烧火的小道童,家就住在河堤边上的贺家湾。他前儿夜里起夜,瞧见堤上有灯笼。”
“几个人?”
“四个。穿的是府里的号衣。”李道长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他起先以为是大雨过后查堤的,还凑近了看。结果那几个人,不看水情,不看浪口,就围着靠柴米巷那一端的裂口转。看完了,拿铁锹撮土,把那道裂口又虚掩上,踩实,走人。”
屋里静下来。
烛火哔剥响了一声。
“河工归谁管,全县都知道。”李道长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许安生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桌边,把白日里那张画了线的纸重新铺开,拿炭笔,一样一样点过去。
囤了半个月的止泻药。
年年糊泥、雨一冲就裂的河堤。
夜里围着裂口虚掩土的人。
还有后堂里,那一句“稳定为重”。
“道长,”他盯着纸上那几道线,声音压得极低,“我闻到味儿了。”
李道长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可我手里这些,哪一样单独拎出来,都不算罪证。”他把炭笔搁下,“所以今日,我不敢跟大人说满。”
李道长站在原地,拂尘搭在臂上,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像咒,又像叹。
“贫道明白了。河堤那头,贫道替你看着。”
他转身出门,道袍扫过门槛,没入夜色。
第三日,天没亮透,城里就乱了。
柴米巷一夜倒下三十余人,死了两个。
一个是巷口担水卖的老汉,一个是月子里还没出房的媳妇。
哭声从城南一路漫上来,连成一片。
有人家抬着门板往济安堂跑,有人在当街烧纸,浓烟滚着纸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混乱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劈了叉,像刀刮锅底:
“瘟神下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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