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后半夜起的,一起来就没了章法。
许安生冲过穿堂,鞋只趿拉上一只。
后院半边天烧得通红,药库的顶子整个着了,火舌从瓦缝里一绺一绺舔出来,风一卷,火星子贴着人头皮飞。
热浪一阵一阵扑在脸上,眉毛烫得打卷。
“井里提水!排开,传桶!”他吼。
街坊全起来了。
许安生一把将离得最近的两个后生按到井台边,隔离区里轮休的青壮、左右的住户、打更的老汉,端盆的端盆,提桶的提桶,从井台到后院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王婆子带着烧水队的妇人,把灶上三口大锅全掀了,滚水晾不及,温的也泼。
火太大。
水浇上去,“嗤”一声就成了白汽。
库里囤的药材、麻布、垫垛的干草,全是见火就疯的物件。
一根房梁塌下来,砸起一人多高的火星。
许安生带人抢药。
湿棉被顶在头上,两人一组往库门口冲。
冲到第三趟,库门那半边墙塌了,热浪把人整个掀了回来。
抢出来的,只有小半箱。
他抱着那半箱药退到院当中,箱板烫手,里头的党参断的断、焦的焦。
他蹲在泥地里,盯着火看。
门边那盏灯早烧成了灰,玻璃罩子还囫囵——灯就算倒了,也烧不出这么大。
小满守库这几夜,火烛一夜查四遍,一遍不落,最后一遍还是好的。
能把整垛药从里头点着的,不是火烛。
不是走水。
是有人从库里点的。
“让开!都让开!”人群外一阵骚乱,沈青黛带着两个药农撞进来,裙角全是泥,“水车!柴米巷的水车推过来了!”
话没喊完,人堆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天火!这是天火!许安生封了井,触怒了河神,河神降火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院子的人都喊愣了。
“对!封井那日我就说,河里的水封不得……”
“疫还没走,火又来了,这不是天谴是什么!”
人堆里混着几张生面孔,嗓门最大,一句顶一句地煽。
隔离区里熬了十天的百姓,神经本就绷到了头,叫这几嗓子一挑,“嗡”的一声乱了。
不知是谁先捡起一块石头,照着许安生砸了过来。
沈青黛横身一挡。
石头磕在她小臂上,一声闷响。
她晃了一下,没躲,血顺着袖子淌下来,滴进脚前的泥水里。
眼角的余光里,许安生正往人前跨那半步,叫她抢了先。
石头砸上的那一下,她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都疯了?!”
王婆子一声炸雷似的吼,抡着大木勺从人堆里趟出来,胳膊肘一拐,把最前头那个煽风点火的生面孔搡了个趔趄。
烧水队的妇人们呼啦啦围上来,手拉手,在许安生身前圈出一道人墙。
老太太满头的白毛叫汗贴在脑门上,嗓门劈了:
“砸许大夫?!你们哪家没喝过那碗糖盐水!哪个丧良心的扔的石头,站出来!老婆子认识你家的锅台!”
人墙后头,陈济安站在烧塌的房梁底下。
老头子没喊,也没哭。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三十一年的济安堂在火里一截一截矮下去,喉结动了两动,一口腥甜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咽回去,再睁开,眼里只剩两丸跳动的火。
“掌柜的。”许安生扶了他一把。
“药。”陈济安的嗓子哑得不成调,“库里还剩多少?”
“小半箱。”
老头子的手在他胳膊上搭了一下,就一下,随即甩开,转身去张罗人抢前堂:“柜里的、门板后头的,全搬出来!能抢一星是一星!”
天快亮的时候,火终于压下去了。
药库烧得只剩四面熏黑的墙。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满了累瘫的人,空气里一股湿乎乎的焦糊味,混着药材烧出来的苦气,呛得人流泪。
许安生坐在台阶上,正拿煮过的布巾给沈青黛缠胳膊,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周小满从人堆里挤出来,“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他面前。
少年一身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膝盖砸进泥水里的声音,听着都疼。
“先生!”他嗓子劈了,“都怪我!都怪我……我看见两个黑衣人,从库里出来,往东边跑了。我追了,我没拦住。火一起来就封了门,我什么都没抢出来……”
他哭得浑身发抖,额头一下一下往泥里磕。
许安生看着他,没说话。
怀里,橘零忽然动了。
它从他臂弯里跳下地,四爪踩进湿泥,一步,一步,朝周小满走过去。
浑身的毛一层一层炸开,尾巴粗了一圈,喉咙里滚出一声他从没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哈气。
周小满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火油。”橘零的声音在许安生脑子里炸开,又快又狠,“他身上全是火油味!宿主,掳我那晚,窗台上的味,开门那个人的味,就是这个味!”
许安生蹲在泥地里,没动。
这些日子对不上的茬,一样一样在眼前晃。
从里头拔开的门闩。
托着脚往外挪的泥印。
账册边上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管家问走的存药数、水路、汊口。
三更天的敲门声。
他没有把它们串起来。
他不敢。
橘零在周小满脚边停住,背还拱着,喉咙里压着一声没散的低雷。
满院子乱着,谁也没细看这头——搬水的搬水,看火的看火。
许安生慢慢站起身。
他走过去,弯下腰,两只手插进周小满的腋下,把人从泥水里扶了起来。
还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起来。”他说,“地上凉。”
周小满仰着脸看他,眼泪挂在腮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安生松开手,转过身,声音不高,传遍了半个院子。
“都听着。药材没了,人还在。轻的,汤药先停一停,糖盐水照旧管够,一文不收。重的,都挪到祠堂东屋,剩下的药先紧着他们用。”
他顿了顿。
“天,塌不下来。”
人群愣了半晌,不知谁先应了声“哎”,接着乱糟糟应成一片。
王婆子抹了把脸,抡着木勺吆喝水车调头;陈济安背着手去点前堂抢出来的存货;沈青黛顾不上胳膊,跟着去登记烧伤的人。
没人看见,橘零蹲回许安生脚边,仰头看了他很久。
“你手在抖。”
“闭嘴。”
“账,本喵先替你记着。”
许安生没再理它。
他挽起袖子,跟着抬药的人往祠堂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灰白的天光底下,那块“妙手回春”的匾叫烟熏黑了半边,四个金字从黑灰里透出来,倒还立着。
这一场乱,到底没炸起来。
系统提示安安静静跳出一行字,又安安静静收了回去。
【回归进度+0.1%。当前回归进度:0.6%。】
许安生扫了一眼,没停脚。
后晌,沈青黛吊着胳膊来盘点。
抢出来的小半箱,加上前堂柜里的存货,拢在一处,在祠堂东屋码了小小一垛。
“重症省着用。”她报数的时候声音很平,“四天。”
昨日算的还是两天。
今日轻症方子一停,药全拨给重症——倒多出两天来。
屋里静了片刻。
陈济安拨算盘的手没停,拨完,把算盘一合。
“四天就四天。”老掌柜说,“四天后再想法子。”
断壁残垣是第二日清的。
周小满从火场里出来就没说过话,一个人闷头往外搬木头,搬得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清到库门口那截塌梁的时候,陈济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小满。”
少年的肩膀一抖,没敢回头。
“老朽柜台上那本旧账簿。”陈济安的声音又干又慢,“你小时候撕了一页,叠了只纸鸢。老朽一直没说。”
周小满僵在原地,手里的木头“哐当”掉在地上。
老人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走出两步,没回头,又撂下一句:“灰大。把脸洗洗。”
李道长是这天擦黑从城外回来的。
官道上蹲的那一宿,他一个字没提,只在临走前把许安生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火起前几日,贫道在库门口见过周家小哥一回。神色不对,欲言又止。”他顿了顿,拂尘搭在臂上,“他递出去的那些话,贫道打听过,句句是真。贫道便没点破。”
“贫道这一辈子,看错过太多人。”老道望着那面熏黑的匾,声音低下去,“这一回,又晚了。”
许安生没接话。
夜深了,人都散了。
他一个人站在烧塌的药库前。
炭黑的梁柱支棱在月光底下,像一具烧剩的骨架。
风从断墙里穿过去,带着一股散不尽的糊味。
橘零跳上断墙,蹲在他旁边。
“宿主。”它难得没用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你打算怎么办?”
许安生弯腰,从瓦砾里拣出半根没烧透的党参,就着月光看了看,又扔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查。”他说,“从一把野枣查起。”
顿了顿,又添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先别惊了他。”
橘零的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
它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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