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许安生从柜台后头转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黄连,戥子没放平,秤盘磕在柜沿上,响了一声。
门口那位官人,皂靴上沾着码头的青泥。一身州府惠民药局的青底云纹,站在这间被火燎黑了半边的药堂里,像一件官服挂错了人家。
“下官姓裴,州府惠民药局。”那官员拱手,礼数比许安生预想的足,“今早官船才进港,本当当日就来拜见。听闻先生连日配药、点药材、写册子,不好搅扰。”
“裴大人大老远站门口做什么。”许安生把黄连往纸上一摊,“进来坐。茶没有,糖水有一锅,早上煮的,如今还温着。”
裴医官没推辞,真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喝得慢,喝完了还把碗底转过来看了看,看得很细。
“咸甜口,吊得住人。”他说,“就是先生常说的那碗水?”
“半斤温水,一钱盐,两钱糖。”沈青黛在柜后头报数,头也没抬,“册子上写得明白,民间就叫一撮盐、两撮糖;小孩子减半;吐得厉害的,先喂一匙,停一停再喂。”
裴医官当日没走。
他上了趟城南,蹲在那个被锄头刨开的堤洞前,捻了一撮堤心的灰土,在指头缝里搓开,搓完一句话没说,把土包进帕子收了。他从城南回来,沈青黛把那几本疫中病册搬了出来,一户一记:几时吐泻,几时进水米,几时退热,几时走的,总共十一本,最厚的一本封皮上有一道焦边。
“这一本……”
“火里抢出来的。”沈青黛说,“抢出半箱药,也抢出了这一本。”
最后,他要的是那张配药的单子。充公的药材一车一车进堂,怎么分、先给谁、几时减量,许安生写在一张大纸上,贴在祠堂东屋门板上,谁都能看。裴医官抄了一遍,抄完才回身。
“先生,”他说,“三日后,你这里重新开门那日,下官当众宣个文书。”
许安生愣了一下:“宣什么?”
裴医官把笔搁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回头。
“宣什么,到时候先生就知道了。下官只提一句,这三日,先生得闲一闲。”
解封后第六日,济安堂重新上排门——距裴医官到访,正好三日。
天刚亮,许安生去卸最后一块门板,手刚搭上门板,街口就传来锣声。
不是报更的锣。
是一面破了口的旧铜锣,敲得毫无章法,铛、铛、铛,谁抡一下算一下。锣后头抬着一块匾,红绸盖着,绸子底下鼓出四个字的棱。
抬匾的是四个后生,光着膀子,肩膀上垫了麻布,麻布底下渗着汗。后头跟着的人越聚越多,把半条街堵成了一条缝。
陈济安从后院出来,算盘抱在怀里,忘了拨。
王婆子的大嗓门先到:“干什么干什么!堵着门口,病人怎么进!”
没人听她的。
打头的正是挎糖罐的那个大娘,罐口的豁还用麻线缠过一道。她把锣往地上一放,撩起红绸。
四个金字露出来。
万家生佛。
漆还亮着,字口的漆有一处淌了下来,凝在边上。
许安生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扶着那块门板。
“这……”他往人堆里看,“谁的主意?”
没人应。
王婆子替他答了,声音有点抖:“凑的。一家两文,三文,鸡蛋也行,山货也行。柴米巷凑得多,巷尾那个瞎眼的老倌把他攒的一对锡壶也当了。木匠是老陈,他不要工钱,倒贴了两刀纸。字是西街教蒙学的老先生写的,给他润笔,他骂人了。”
“那我去把这笔钱……”
“给谁?”老汉从人堆里挤出来,就是封井那日举锄头那位,现在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许大夫,这匾不是你买的。你要跟谁算这个账?”
许安生张了张嘴。
后头有人喊了一声“拜”。
先是柴米巷那一片人跪下去,接着是街上送过柴、送过盐、添过长明灯的,呼啦啦一片,膝盖压着青石板的闷响一路传过来。
“谢许先生救命之恩!”
声浪撞在门脸上,又折回来。
许安生扶着门板,身子晃了一下。
前世他收过锦旗。科室走廊上挂过一面,家属送的,字是他没记住的那种“医德高尚”,第二天还叠着压在抽屉里,因为护士长说挂满了。
“起来。”他说。
没人起。
“起来!”他声音高了,扶着门板下了两级台阶,“都起来。你们跪我做什么。”
他把门板往地上一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跪着的人跟前。
“这话我说了好些日子了,今日再说一遍。”他指着街角那口水井,“水滚了才入口,布巾煮过再用,碰过病人的手先去搓——这套东西不是我的,是你们的。是你们自己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我要是有一日不在了,这套东西还在,你们的孩子就还活得下去。”
底下静了一片。
那大娘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先生这么说,我们更要拜了。”
许安生:“……”
橘零从他肩头下去,落在门槛上,蹲得笔直,尾巴尖那一小撮白毛在晨光里特别显眼。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猫爷!”
哗啦一下,好几个妇人往前挪,手里举着红绸,要给那撮毛记上。
橘零炸毛窜上房,蹲在正脊上,气得尾巴又粗又短。
“本喵是系统终端!”它的声音在许安生脑子里炸,“终端!不是庙里的东西!”
底下的人越听越激动:“显灵了!你们听,猫说话了!”
“许大夫替我们谢谢猫爷!”
许安生按住额头,冲房上喊:“别喊了!它说的是人话!”
“猫爷还说啥了?”
“它说……”许安生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无奈,“一家两文,都记着就是。”
房上“喵”的一声,又急又哑。
底下的人乐了,笑着站起来,跪了一地的人就这么散开了,散的时候还在往堂里递东西。
递的东西堆满了院子。
鸡蛋一筐一筐,红枣两麻袋,山货用草绳穿着,还有一捆一捆的干柴。
竹篮也一只一只地进来。
第三只竹篮递到跟前的时候,许安生手抖得很轻,从虎口一路麻到腕子。
他自己伸手,把篮子接了过来。
那只篮子编得溜光,篮底塞着一把干草,草上卧着六个鸡蛋,个头不一,最大那个壳上有道裂缝,用米糊粘过。
送篮子的就是那个大娘,豁口糖罐换了位置,挎在另一边胳膊上。
她看他不接,手足无措起来,把篮子往回缩:“先生嫌脏?这蛋是我自己家的,鸡没病,我昨天看着它下的……”
许安生从篮里拿了一个鸡蛋。
蛋还带着一点温。
“谢谢大娘。”他说。
大娘愣了半息,随即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转身朝后头的人嚷:“接了!先生接了!”
一院子人跟着乐。
橘零跳回他肩上,很轻地“喵”了一声。
许安生把那颗鸡蛋握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兜里。
人散净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檐角。他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进屋。北坡那座新坟,今天没人去添土;他也没去。
那天夜里,济安堂打了烊,前堂只剩一盏灯。
许安生重新点开系统。
解封那日,它弹过一行“处置完成、奖励已入账”,他没细看。这会儿,结算摊开在界面上——
【当前积分余额:2014。】
【回归进度:1.2%。】
【商城第二阶段(基础外科、麻醉类)已解锁。】
他往下翻。商城最底下挂着一档灰字——
【原主记忆包:888积分。】
以前买不起。现在买得起了。
他盯了很久。
“以前想着,”他说,“等攒够了就买。”
橘零趴在柜面上,尾巴尖垂着,没接话。过了半晌,它轻声问:“现在呢?”
“现在——”许安生望着窗外那片黑,“免费的、活的,已经没了。”
他把界面关掉。
重新开门次日,裴医官才当众宣了文书。
那日县令苏文清也来了,坐在济安堂里间,脸色比前几日松快许多,只是说起话来的尾音有点飘,被他自己咳了两声掩了过去。
文书是州府的,另一张请帖出自惠民药局。两路合在一处:巡察使的折子,和裴医官亲手写的核验状。
核验状上写了三个数:青溪县疫,发病七百三十余户,殁九十二口;比邻县同疫三县的平均殁数,少了一百七十余口。末尾有一句不像官话的话。
“该县城中之法,出于一医,而行于群妇。其法至贱,其效至宏。”
许安生把这句看了两遍。
“至贱。”裴医官重复了一遍,把笔搁回砚上,“这两个字,下官在州府十年,没在考语里见过。这一趟,下官是来学的。”
请帖上要他赴府城,共议医政。
“疫防经验册一册,裴大人要抄几份?”许安生问。
“三份。”
“一份州府,一份邻县?”
“一份下官自己留着。”裴医官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个,另给先生看。”
纸上是一份塘报抄件。
“王明德押解上路,是十日前的事。”他说,“路上,保他的呈子,府城递了两轮。第一轮被压回去了,第二轮递到了知府衙门。”
苏文清端着糖水的手停在半空。
“庆余总号那边,听说还在上下活动。”裴医官把纸推过来一点,“青溪这一节,他们未必肯认账。”
许安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堂外,木匠正在给他往门楣上钉钉子,挂那块匾。锤子声一下一下,很实。
“先生。”裴医官收好了那本核验状的副本,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
“府城那边,疫情如何?”许安生问。
裴医官的背僵了一息。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官腔淡了。
“……比青溪,麻烦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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