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安堂后院柴房的偏厦里,还搁着一口棺材。
薄皮棺材,松木的,板子薄得一指节就能摁出印子。棺材一直没送出城。这些日子火也烧过、人也死过、衙门也收网过,谁都没顾上它,它就在柴垛后头立着,上头落了三层灰,还挂了一张蛛网。
许安生把柴垛搬开,掀了棺盖。
里头空的,铺着他当初随手塞的一把干草,草塌了一半。棺盖内侧有几道指痕,五道,是从里往外抠出来的。
他拿袖子把那五道指痕擦了擦,没擦掉。
“李道长。”他说,“择个日子。”
李道长正在院里晒他的道袍,闻言把拂尘往臂上一搭:“葬人?”
“葬一口空棺。”
老道人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为什么空。他从袖中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历书,蹲在门槛上翻了半晌。
“后日癸卯,宜破土,宜安葬。”他抬起头,“北坡?”
“北坡。”
“贫道这一趟,谢仪按道门行情。”
陈济安拨算盘的手“啪”地停了。
“空棺材也走这一套?”老头子眼皮都没抬,“里头躺的是个死人还是块木头,道长不打算问问?二百钱,老朽只给二百。”
“贫道收的是择日的钱,不是抬棺的钱。”
“抬棺我出钱。”许安生说,“道长那二百钱,我给。”
老道把历书收回去,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丢下一句:“贫道改主意了。贫道要抬棺。”
牌位上写什么,成了难处。
那本旧账簿压在柜台底下,黄脆,边角卷得像烧过。陈济安把它翻出来,抖了抖灰。
“他要个名。”老掌柜说。
“他不识字。”许安生记得橘零说过的,李道长也当堂说过:孤儿,大字不识。
“也不是全不识。”陈济安把账簿往前推,推到某一页。
那一页空白处,有一个字。
歪歪扭扭,一横长一横短,撇捺分得像两条腿的狗。是个“安”字。字底下有一小片毛边,是拿指甲反复描过的痕迹,纸都起了绒。
“这个字,是他自己教的自己。”陈济安说,“逮着人就问怎么写,问了四年,回回写错,回回又拿指甲描。”
“抓药也笨。”老头子把账簿又往前推了推,“一百三十七回,老朽一笔一笔记着,回回骂得狗血淋头。可他没有一回,把错药卖出去过——抓错了,就自己掏钱赔。”
“四年前那场大雪,他冻僵在铺子门口,扒着门缝问老朽,铺子里缺不缺人,他什么都能学。”陈济安把账簿合上。
许安生低头看着那个“安”字。
他去镇上买了块榆木牌,回来自己刻。第一块刻坏了,刻歪,他拿刨子推了重来;第二块刻到一半,木茬崩了个口。第三块成。
“许安生之位”。
五个字,他刻到三更天,刻完手上贴了两处膏药。
橘零蹲在灯边,看着他把最后一刀收住。
“宿主。”
“嗯。”
“你现在有两个名字要顶。”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橘零的尾巴慢慢扫了一下,“你要顶的那个,人家把账都记完了,人也没了。你连他长什么样都只记得几块碎片。”
许安生把木牌上的木屑吹干净,没回话。
后日癸卯,天没亮透。
北坡的泥是红的,黏鞋。走上去二十步,鞋底就厚了一圈。坡上那座新坟下葬没几日,是小满的,坟头的土还没塌实。
许安生先在这座坟前站定。坟前立着那双新鞋,鞋底朝外;鞋是小满攒了两个月钱做的,他没舍得穿,如今立在坡上,替他守着这条路。
坟头压着一把野枣,摘的时候枣刺在手上划了七八道口子,回堂拿酒擦过,按上去到现在还辣。坟边搁着半坛酒,是收网那夜从济安堂后墙根枣树下挖出来的,泥封一碰就碎了。
许安生倒了三碗。
第一碗,泼在脚下。
第二碗,泼向空处。
第三碗,搁在坟前。
碑上没有“叛徒”,也没有“义仆”,只有三个字:周小满。
陈济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坟上。
“小满小时候认的第一味药,是当归。”他说,“他记了三天才记住,回头还问我,当归是不是当值的哥哥。老朽骂了他半个月。”
风把纸包吹开一角。里头是几片当归,切得很厚,边缘不齐。
老掌柜拍了拍膝盖上的红泥,没再说话。苏文清没来。他昨夜递了话,说衙门里事忙。许安生也没请他。
棺材很轻,两个后生抬着像抬个门板,葬在靠下些的位置,隔着一丛酸枣树。陈济安非要去,老头子走在前头,怀里抱着账簿。
李道长穿着道袍念了一段,念到一半忘了词,含含糊糊地哼过去,哼完自己皱眉头。
下棺,填土,堆尖。
新堆的坟头上没有字。那块牌位不入土,许安生要带回去。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磕给那个冻死在济安堂门口的少年。
第二个磕给那个他完全不认识、却替他挨过棍子、替他记了四年账的人。
第三个磕完,他把牌位捧起来,捧得很稳。
回来的路上,陈济安翻开账簿,从腰上摸出炭笔,在某一栏上划了一道。
“棺材钱。”老头子说,“抵到今天,还差四十七文。”
“剩下四十七文……”
“不抵了。”陈济安把炭笔插回腰里,眼睛望着前头的路,“往后这一栏,划掉。老朽的铺子,供不起一口棺材供两年。”
许安生站在坡上,抱着那块榆木牌。
牌上的字被日头照得发白。
当天下晌,他开始整理原主的旧物。
东西很少。一只竹篮,一双旧草鞋,一把豁口的柴刀,一小捆麻线,一身里衣。
里衣打了七八个补丁,补丁上的针脚细密得像雨点,一排一排,间距匀得出奇。
许安生把里衣抖开,凑到窗前的光底下。
衣角内侧,绣着一个字。
褪了色,线断在两笔之间,是半个字,绣到一半就停了。他把那半个字对着光翻来看,认不出是哪个字的哪一半。不是“安”。
“掌柜的。”他拿着里衣出去。
陈济安正在擦那口新挖开的土坑留下的铁锹,看了一眼。
老头子的手停了。
他看那半字的功夫,脸上的皮一层一层收紧,末了把眼睛移开,把铁锹往墙上一靠。
“老朽眼花了。”他说。
“掌柜的认得这个字?”
“老朽眼花了。”老头子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干又硬,“拿去做个抹布吧。”
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从许安生手里把那身里衣抽过去,抖开,叠好,夹在腋下。
“放老朽柜子里。”他说,“济安堂的东西,不能叫老鼠啃了。”
许安生站在原地,看着老掌柜的背影进了里屋。
门合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李道长是掌灯的时候来的。
他没提择日的事,把拂尘挂在门边,自己在台阶上坐下,坐了半晌,抬头看那块新匾。
“贫道再问一句。”他说。
许安生正在柜后称药。他手没停。
“道长问。”
“你到底是谁。”
前堂安静下来。灶上的水开了,顶得壶盖一下一下地跳。
这句话,老道问过一回。上一回,许安生扯了一通“撞了头”的瞎话。老道没信,也没追,只说等他愿意说的那天再来。
“道长。”许安生把戥子放平,药倒回抽屉,转过身来,“我是治病的人。”
李道长没动。
“这个答案,往后不变。”许安生说,“炭毒是我治的,破伤风是我治的,一碗一碗糖盐水是我煮的。往后府城也好,别的什么地方也好,有人躺着吐泻抽搐,还是我这一句。”
“你要问那口棺材里为什么是空的,问一个人为什么从里头坐起来,问一个学徒怎么忽然会了医——贫道知道,你不肯答。”
老道人站起来,把拂尘从门边取下来,收进袖里。
“够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在门槛外头蹭了两下。
“府城清虚观,是贫道的师门。”他背对着许安生,声音低下去,“观里有贫道一位师兄,脾气臭,剑比贫道快。到了那儿,提我。”
许安生在门口看着他走下坡,道袍下摆扫过红泥,拖出一道浅印。
橘零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到柜台上,蹲得极低。
它从下午起就一句话没说。
夜半,济安堂打烊。
那块榆木牌位供在柜台后头的旧龛里。龛原先是供药王的,神像早就掉了一边耳朵,陈济安嫌占地方,一直没另摆。如今龛前多了一小块干净的布,牌位立在正中,前头压了三炷香,香灰落在布上。
许安生把牌位摆正,退开一步。
“往后我顶着的,就是这个名字。”他说,“他欠的,我还;他受的,我记着。”
橘零蹲在龛前的柜面上,看了那块木牌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
许安生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他正补那本疫中病册的最后一笔,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
他没说话。
那晚他在柜台后头躺下,躺了很久没睡着。前堂那块牌位立在暗里。
第二天一早,他刚把排门上完,陈济安从里屋出来了。
老头子腋下夹着一本账簿,新的,蓝布面,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他把账簿往柜台上一放,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裴大人催你上路。”他说,“下葬后第三日启程?”
“差不多。”
“差什么。”陈济安把算盘往跟前挪了挪,“老朽把柜台擦了三遍,算盘珠重新拿油布抹过。”
许安生看着他。
老头子翻开账簿第一页,纸上还留着昨日画好的格子,一格一格,笔直。
“走之前。”陈济安抬起眼皮,“把账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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