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账本

打烊后的济安堂没点灯，只中堂一盏油灯，灯芯压得短，光只照得见柜台那一块地方。

陈济安把两本账簿并排摊开。一本旧的，蓝布面磨得起毛，封皮角上补了两块青布；一本新的，蓝布面硬挺，纸上还留着昨夜新画的格子，笔直。老头子把算盘往跟前挪了挪，胳膊压着柜台边，压得指节发白。

“坐。”他说。

许安生拖了条长凳在他对面坐下。橘零蹲在油灯边，尾巴圈着爪子，两只圆眼睛看着那两本账。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第一声。

陈济安拨得慢，一笔一笔数。第一笔是破伤风那一百两诊金，苏文清亲手塞的封红，银子拿回来那天陈济安咬了三回，最边上那枚银锭子留了个浅牙印；第二笔是庆余抄没后充公拨过来的药材折价，一百二十七两四钱，沈青黛亲手算的，一文没差；再往后是这几个月的诊金流水，三文五文，一两二两，一笔一笔往上加。

减项也一笔没漏。柴米钱、灯油钱、给王婆子烧水队买的糖盐钱、李道长那二百文择日钱、药库烧了之后补修柜台的木料钱。拨到周小满丧葬开销那一页，老头子的手顿了顿。

那页纸里头夹着一颗晒干的野枣，皮皱成了暗红色，是北坡上摘的。

他没把枣拿出来，只把那一笔珠子轻轻拨过去，没说话。

最后一算，净存银三百六十二两七钱。

陈济安把最后一颗珠子归位，盯着算盘看了半晌，抬手把那本旧账簿推到一边，翻到新账簿第一页。

第一页抬头，原先只写了“许安生”三个字。是下葬那天他自己写的，字歪，笔锋重，纸都戳破了一点。

“棺材钱？”许安生忽然问。

陈济安哼了一声，手指往账簿第三页点了点。那一行早就用墨笔划了一道杠，杠得很重，墨洇开一点。

“早勾了。”老头子说，“老朽的铺子，供不起一口棺材供两年。再说——”他顿了顿，指尖在那三个字上摸了摸，“那小子欠的，你早替他还够了。”

他把笔往许安生面前一推。

“这铺子，往后一人一半。”

许安生愣了。

“你发什么愣。”陈济安瞪他，“老朽守了三十一年铺子，从前是老朽跟小满两个，一个抓药一个看柜，日子过得紧，也没倒。如今你要去府城，老朽守着青溪这一摊；沈丫头跑药材，王婆子拢着街上妇人，赵大夫那头也应了会诊。架子搭起来了，散不了。”

他把新账簿往许安生跟前又推了推。

“你在府城，赚了钱，寄回来；赔了——”老头子哼了一声，拿起算盘晃了晃，珠子哗哗响，“老朽这把老骨头，棺材本还出得起。总不能叫你一个人在府城，连抓药的本钱都没有。”

许安生握着笔，半天没落下。

橘零在灯边轻轻喵了一声。

他提笔，在“许安生”三个字后面，一笔一划添上陈济安的名字，又添上沈青黛、王婆子、赵大夫，还有七户药农的名字。字没多好看，但一笔是一笔。

添完，他把笔搁下。

“掌柜的。”

“嗯？”

“我走之后，北坡那两座坟，劳烦您逢年过节替我添把土。”许安生说，“小满那孩子爱吃枣，坟头别空着。牌位前的香，断了也记得续上。”

“知道。”陈济安把账簿合上，压在柜台底下，“还用你说。”

第二日，人都到齐了。

沈青黛是第一个来的，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拿着沈记的新牌子——“济安堂联营”五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字挺秀，刻在梨木牌上，磨得发亮。

“沈记的货路我都交代好了。”她把牌子往柜上一放，声音还是惯常的稳，“三乡药农那边签了长约，今年秋后新货下来，直接走济安堂的账。我跟你去府城，府城的药材路子我熟，沈家从前在那边有旧交，能用。”

她把一本《青溪药材名录》放在账簿旁边，页角卷了，是她翻了无数遍的那本。

王婆子是晌午来的，挎着个布篮子，一进门就把个缝得歪歪扭扭的药囊往许安生怀里塞。针脚确实歪，有几处还缝错了线，疙瘩打得老大，塞在手里沉。

“里头装了点干净布巾、一小瓶烧酒，还有我缝的几个平安符。”王婆子擦了擦手，有点不好意思，“老婆子手笨，缝得不好。街上那些妇人我都交代好了，谁家生孩子、谁家中了暑，烧水消毒那一套，都记牢了。你放心去，青溪这边，有我们。”

赵大夫是最后来的，没进堂，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湖绸长衫，袖口磨破了一块。他也不多坐，拱了拱手：“回春堂与济安堂，往后疑难症候两家会诊。”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台阶下又撂下一句，“你小子，别给青溪大夫丢脸。”

许安生郑重回了一揖。

人散了之后，县衙差役送了饯行的食盒来。

衙役刚提着食盒跨进门槛，许安生“嗖”一下就站了起来，下意识抱拳，声音都比平时亮半分：“大人！东西放下！人出去！”

满堂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一阵笑。陈济安笑得算盘都拿不住，珠子哗哗响；沈青黛别过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橘零蹲在柜顶，笑得直打滚，差点从柜顶上栽下来。

衙役一脸懵，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许大夫？这是苏大人给您饯行的……”

许安生自己也笑了，揉了揉鼻子，上前把食盒接过来。手碰到食盒提梁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把食盒放在了柜台上。

“替我谢过苏大人。”他说。

衙役走了之后，橘零终于笑够了，瘫在柜顶上喘气：“可以啊宿主，条件反射比当年听见抢救铃还快。”

它笑够了才慢悠悠补一句：“上回有人提着东西跨门槛，你先当是来抄家的。”

“闭嘴。”许安生打开食盒，里头是两碟点心、一壶酒，还有一包酱牛肉。他撕了块牛肉扔给橘零，橘零一口接住，嚼得呜囔呜囔的。

系统界面恰好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隐藏成就解锁：万家生佛。】

【提示：伙伴关系阈值达成，隐藏关系线开启。】

橘零一口牛肉差点喷出来：“什么玩意儿？连本喵跟你的交情，你也要用数字记？！”它炸着毛跳起来，一爪子往界面上拍，“出生入死这么久，还想给本喵打分？你良心呢！”

许安生笑得靠在柜台上，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不少了，比我前世工资卡余额多。”

“那能一样吗！”

正闹着，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是周家媳妇的小儿子，狗蛋，今年七岁，上次炭毒救回来的那个。他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许安生，眼睛一亮，跑进来把布包往他手里塞。

“先生，我娘炒的花生。”孩子仰着脸，脸上还有点没洗干净的灰，“路上吃。”

许安生接过布包，花生还带着点刚炒完的余温，香得很。

“先生还回来吗？”狗蛋问。

许安生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孩子头发硬，扎手心。

“回来。”他说，“这儿有人欠我一顿饭，有人欠我一坛酒，还有人——”他顿了顿，目光往柜台后头那个小龛扫了一眼，牌位立在那儿，前面三炷香燃得正稳，后半句没说出来。

狗蛋只听见“回来”两个字，立刻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蹦蹦跳跳地跑了。

夜里，许安生在收拾药箱。沈青黛忽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封了口的信，神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许安生问。

沈青黛把信放在桌上。

“下午沈家旧交从府城捎来的。”她皱着眉，“信里没说别的，只说最近府城有人在打听你。”

“打听我医术？”

“不是。”沈青黛的声音低了点，“打听的是——那个从棺材里死而复生的人。问得很细，问你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之后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真去过阴曹地府。寄信的人没留名字，查了，信是从府城最大的客栈递出来的，伙计没看清递信人的模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橘零嘴里叼着的半块花生“啪嗒”掉在桌上。

许安生拿起那封信，封皮是普通皮纸，没有落款，摸上去很光滑。他捏了捏，里头只有一张纸，很薄。

“知道了。”他把信折起来，放进药箱最内层的口袋，“明天照走。”

沈青黛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橘零跳上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宿主。”

“嗯。”

“从青溪到府城这一路，太顺了。”

许安生吹灭了油灯。窗外北坡的方向黑黢黢的，酸枣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他没接话，只把药箱的搭扣按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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