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戴了十年

第十七章 戴了十年

纸上是一张表。

四栏。

日期、姓名、性别年龄、去向。

钢笔写的，字很小。

沈砚把纸摊在茶几上。

从上往下看。

2014年9月7日。陈国强。男，43。南。

2014年9月19日。李梅。女，29。海。

2014年10月2日。赵德发。男，51。南。

2014年10月16日。姓王的，名字看不清。女，23。一个圈。

2014年10月28日。孙立。男，38。海。

沈砚一行一行往下看。

表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可他知道这些名字背后是什么。

一个欠了赌债的男人。

一个被骗来打工的女人。

一个从厂里跑出来的小姑娘。

他们被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

路上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因为他们的名字，已经被写在这一张纸上。

写在这张纸上，就不算人了。

算货。

看到中间，他停了一下。

有一行被划掉了。

用钢笔，横着划了两道。

划得很重。

纸都划破了。

名字还能认出来。

2014年10月21日。周小满。女，17。

去向那一栏，也划了。

沈砚看了那一行很久。

十七岁。

比他小十岁。

他忽然想，这个女孩现在在哪。

在“南”。

还是在一个圈里。

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他不想知道。

可他已经知道了。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字。

很少。

只有两个字。

“别查”。

沈砚把目光移开。

继续往下。

2014年11月3日。

两行。

第一行：林慧。女，36。

第二行：无名氏。男，20余。

去向那一栏，都是空的。

沈砚往下看。

经手人那一栏。

写着三个字。

沈建国。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

2014年11月3日。

头七。

那天下了雨。

他跪在灵堂里，膝盖疼。

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而顾姨，在那天，往一个账户里汇了一万块。

沈砚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很亮。

他的影子落在地毯上，很长。

他想起吴德海的话。

“轻得不像个成年人。”

他想起父亲的话。

“你妈不是逃。是我送走的。”

他想起录音里母亲的话。

“你就说，我死了。”

“因为活着，他会找。”

“死了，他才不会找。”

三条线，拧成一根绳。

那具无名男尸，替他妈死了。

沈砚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火化那天，他没有看见母亲的遗容。

父亲说，烧得快，来不及。

亲戚们说，这是好事，别看了。

他信了。

他信了十年。

他不知道那具尸体是谁。

二十来岁。

男的。

没人认领。

可能是流浪的，可能是打工的，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被运过来的。

有人给了他一个名字，让他替一个陌生女人死。

而那个女人，是他妈。

沈砚站在窗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不是可怕。

是奇怪。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把另一个人的死，办得这么干净。

火化单。死亡证明。殡仪馆。司机。火化工。

每一步都要有人签字。

每一步都要有人闭嘴。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

这是一整套东西。

一个系统。

沈砚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

灯一盏一盏，从高处往下看，像一条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在你身上。”

顾姨说的。

他摸口袋。

钱包。钥匙。手机。

他把钱包翻开。

三张卡，一张旧身份证。

他把钥匙拿出来。

铜的，很小。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着。

不是口袋。

他走进卧室。

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

是小时候装饼干的。

盒盖上的图案已经掉了漆。

他打开。

里面是些旧东西。

一张小学的成绩单。

一枚校徽。

一个玻璃弹珠。

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轴。

还有一张纸，叠成很小的方块。

沈砚打开。

是他小学二年级的作文。

题目叫《我的妈妈》。

第一句是：“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后面有老师用红笔批的两个字：真棒。

沈砚看着那两个红字。

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作文叠回去。

一张照片，四个人，站在海边。

照片上有他，有母亲，有父亲。

还有一个小孩。

小孩的脸被水泡过，看不清。

沈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

他把铁盒放回抽屉。

坐下来。

床沿很硬。

“在你身上。”

他忽然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块表。

表是母亲送的。

十八岁生日。

银色的，表盘上有一道划痕。

她说，戴着，别摘。

他戴了十年。

洗澡也戴。

睡觉也戴。

表带换过两次。

表盘从来没打开过。

沈砚把表摘下来。

手腕上留了一道印。

白色的。

十年了，那道印一直在。

他翻过来。

后盖上有一道很细的缝。

细得像一根头发。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尖很薄。

他把尖卡进那道缝里。

转了一下。

没动。

又转了一下。

“咔”的一声。

很轻。

后盖弹起来一点。

沈砚用指甲扣住边缘。

慢慢地掀。

后盖里面，是一张很薄的纸。

折了四折。

纸已经发黄。

边角磨圆了。

沈砚把它挑出来。

放在掌心里。

展开。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很小。

钢笔写的。

沈砚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放回表里。

后盖扣上。

“咔”的一声。

他把表重新戴回手腕。

表是凉的。

戴了一会儿，就热了。

表针还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声音很小。

在这间很静的房子里，听得见。

沈砚站起来。

走到客厅。

把那张半张纸折起来。

放进钱包最里面的一层。

他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号码。

是顾姨的。

按了下去。

关机。

他又翻到另一个。

父亲的。

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

接了。

“爸。”

对面没有说话。

“那具尸体是谁？”

沉默。

“爸。”

“小砚。”父亲说，“你在家吗？”

“在。”

“那你看看门口。”

电话挂了。

沈砚抬头。

门口。

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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