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爷爷

父亲那边有声音。

像是在找一个地方坐下。

木头响了一下。

“爷爷？”

“你爷爷也有一本。”

沈砚的手，从门板上拿开。

“什么书？”

“一样的。”

沈砚没再问。

他知道是哪一本。

“他后来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父亲沉默了几秒。

“有一天他出门，就没回来。”

“那年我十二岁。”

沈砚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

“他走之前，把书放在我枕头边上。”

“说了一句话。”

“他说，别用。”

沈砚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

很慢。

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很累了。

“他用了。”

“用了。”

“用了多少？”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

“小砚。”

“嗯。”

“你手上那本书，是第几本？”

沈砚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

门铃响了。

沈砚走过去，从猫眼看出去。

一个老人。

六十来岁。

深灰色的中山装。

领口有一点点磨白。

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根不乱。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纸袋上印着一所小学的名字。

红色的字，很旧，边角卷起来了。

沈砚开了门。

老人微微欠了欠身。

“沈先生。”

“我姓孟。”

“孟广海。”

沈砚看着他。

“我知道你。”

“电视上见过。”

孟广海笑了一下。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是坏人。”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要不要换鞋？”

“不用。”

“我换一下吧。”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双布鞋。

黑面白底。

鞋边刷得很干净。

他弯腰，把自己的皮鞋脱下来，摆整齐。

鞋尖朝外。

然后穿上布鞋，走进来。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很淡。

药味。

走到客厅，他没有马上坐。

先看了一圈。

沙发，茶几，窗台。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

“这盆花缺水。”

“三天浇一次就行。”

然后他坐下。

坐得很直。

纸袋放在膝盖上。

没有放在桌上。

沈砚没有倒茶。

他也没要。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两下。

很慢。

像是在数什么。

“沈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你说。”

“你手里有一样东西。”

“我手里有很多东西。”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样。”

孟广海把纸袋打开。

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

一张支票。

一份文件。

一张照片。

支票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

三百万。

文件放在支票旁边。

股权转让书，受让方那一栏，写着沈砚的名字。

最后是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油菜花地。

一个女人站在里面。

四十来岁。

穿着蓝色的外套。

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她在笑。

照片边缘有一道折痕。

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沈砚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三年前。”孟广海说，“有人在南城见过她。”

“我的人。”

“跟了半个月，跟丢了。”

“她警觉性很高。”

沈砚没有伸手。

“条件呢？”

“把账本给我。”

“哪本？”

“你知道哪本。”

孟广海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

指甲修得很整齐。

“那本东西上，有十九个名字。”

“十九个，都是我买的。”

“我六十一年，做过很多事。”

“这一件，是最不想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沈砚。

他在看窗台上那盆绿萝。

叶子黄了。

他看了一会儿。

“这盆花，我家里也有一盆。”

“一样的。”

“也黄了。”

客厅里静了几秒。

“账本烧了。”

“十九个人，我出钱安置。”

“一人一百万。”

“家人我也管。”

“钱我准备了十年。”

“一直没敢动。”

“因为账本还在。”

沈砚抬起头。

“怎么收？”

“怎么收，我说了。”

“你信吗？”

孟广海看着他。

“我六十一年，说过很多谎。”

“这一句是真的。”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翻页。

【姓名：孟广海】

【罪行一：2009年至今，通过“中介”购买被拐人员十九名，用于其私人会所】

【罪行二：2015年，一名被买女子试图逃跑，被其指使打断双腿】

【罪行三：2018年，一名女子在其会所内死亡，尸体被沉入江中】

第三条，红字。

沈砚把手放下来。

“孟善人。”

孟广海抬眼。

“你买了十九个。”

“是。”

“有一个想跑。”

“你让人打断了她的腿。”

孟广海没有否认。

“还有一个死了。”

“你把她沉了江。”

客厅里很静。

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动了一下。

孟广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沈砚落笔。

【报应：明天凌晨，你会中风。你会躺在床上。你会被人翻过来，擦身，换尿布。你会知道自己是什么。】

孟广海看着他落笔。

他没有动。

他甚至往前探了一点。

像是想看清那本书上写了什么。

书就在他眼前。

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回去。

背还是挺得很直。

“写完了？”

“写完了。”

孟广海笑了。

笑得很轻。

“你这套，我见过。”

“三十年前，有个人也这么坐着。”

“也这么看着我。”

“他姓沈。”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爷爷。”

“他当年也来过我家。”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孟广海，钱买不了命。”

“我信了三十年。”

孟广海站起来。

他把布鞋脱下来，换回皮鞋。

鞋尖还是朝外。

“沈先生。”

“我六十一年，没求过人。”

“今天也不求。”

“我只提醒你一句。”

他提起纸袋。

“你爷爷那本书，现在在别人手里。”

“那个人，比我麻烦。”

“你迟早会遇上他。”

“遇上那天，你就知道，我今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门关上。

沈砚站在原地。

门口的地上，有一小块地方是干的。

是孟广海的鞋印。

布鞋的底，很薄。

印子很浅。

沈砚忽然觉得右脸有点麻。

不是很明显。

像是睡久了压出来的那种麻。

他用手指按了按。

没有知觉。

按了三下，才有。

然后是舌头。

他试着卷了一下。

卷不动。

他站在那儿。

等了大概半分钟。

麻木退下去了。

他抬起手，放在胸口。

心跳得很慢。

他想起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

中风。

躺在床上。

被人翻过来。

沈砚低下头。

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油菜花地。

母亲站在里面。

笑着。

他很久没见过她笑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很淡。

“小砚，别找我。”

下面还有一行。

更淡。

像是写完又擦掉了，没擦干净。

“他会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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