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宅

第二天早上七点。

沈砚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早间新闻。

画面里是一栋别墅。

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

红蓝灯在墙上转。

字幕：知名企业家孟广海突发脑梗，正在抢救。

主持人是个女的，声音很平稳。

“孟广海先生长期致力于慈善事业，累计捐建希望小学四十三所……”

沈砚看着屏幕。

屏幕下面有一行滚动的字。

他没看。

他拿起遥控器。

关掉。

客厅安静下来。

冰箱在响。

上午九点。

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地址。

城北，柳树巷，十一号。

后面还有一句。

“钥匙在门框上面。”

沈砚开了四十分钟车。

柳树巷在老城区最北边。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平房。

十一号是一栋两层的旧楼。

红砖。

墙皮掉了一大片。

门口有两棵石榴树。

一棵还活着。

一棵死了。

死了那棵，枝干是黑的。

一直没砍。

沈砚站在门口。

抬头看。

二楼的窗户关着。

玻璃上贴着一张旧报纸。

报纸已经黄了。

他伸手，摸门框。

摸了很久。

门框上面有一层灰。

灰里有一把钥匙。

锈得很厉害。

他用铜钥匙试了一下。

插不进去。

他用父亲给的那把。

转了半圈。

开了。

门轴响了一声。

很长。

屋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

是那种关了很久的房子的味道。

家具都用白布盖着。

白布上落了灰。

沈砚没有掀。

他直接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

踩上去会响。

第七级特别响。

他记住了。

二楼有三个房间。

两间的门开着。

里面是空的。

最里面那间，门是锁着的。

锁很新。

铜的，亮的。

和这栋房子不配。

父亲在电话里说过。

这间房，从爷爷走了以后，就没开过。

锁是他去年换的。

他不敢开。

沈砚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脚。

踹了三下。

第三下，门框裂了。

锁还挂着。

门开了。

屋里全是灰。

灰在光里飘。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床上没有被子。

桌子上有一本笔记。

牛皮纸封面。

很厚。

沈砚走过去。

他没有马上拿。

他先看桌子的其他地方。

一个墨水瓶。

干了。

一支钢笔。

笔尖朝上，插在墨水瓶里。

一个搪瓷缸。

缸底有一圈茶垢。

茶垢已经硬了，像一层壳。

沈砚伸手，拿起那本笔记。

很沉。

他翻开。

第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

字很大。

力透纸背。

“判官笔记。”

下面一行小字。

“第一本。”

沈砚往后翻。

一页一个人。

名字。

罪行。

判罚。

字迹很工整。

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第一页。

“1968年，周德贵。逼死佃户一家三口。判：断其右手，三年后病死。”

第二页。

“1971年，李万山。诬告邻里，致人劳改。判：其子溺水，其妻疯癫。”

沈砚的手，停在那一页。

他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翻。

一页。

又一页。

有的字很重。

有的字很轻。

有一页写着：

“1983年，赵老六。放火，烧死邻家老人。判：三年后，自家失火。”

下面用红笔圈了一下。

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应验。”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

红笔已经发黑了。

再往后翻。

“1987年，孙德胜。拐卖儿童两名。判：其女失踪，至今未归。”

判罚那一栏后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笔尖把纸划破了。

像是写完之后，又划了一下。

翻到中间，字迹变了。

变抖了。

有一页写着：

“1979年，王秀英。偷粮三斤，因家中四子待哺。”

判罚那一栏，是空的。

再往下，有一行小字。

“未判。”

沈砚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字越来越小。

越来越挤。

像是写的人越来越急。

最后一行，写于1994年。

判罚只有两个字。

“病故。”

沈砚把这一页看完。

然后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

“我判错了一个。”

后面是空的。

再往后，还有一页。

被撕掉了。

撕得很干净。

只剩一道毛边。

沈砚把手指放在那道毛边上。

摸了一下。

纸很脆。

一碰就掉了一点渣。

他站在那儿。

忽然想起孟广海说的那句话。

你爷爷那本书，现在在别人手里。

现在他知道了。

那本书不是“在别人手里”。

是被撕掉了一页。

撕掉的那一页，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爷爷没有把书给他。

爷爷把那一页撕了。

撕了二十九年。

忽然听见楼下有声音。

门开了。

有人上来了。

一步一步。

很慢。

第七级楼梯响了一下。

那个人也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沈砚把笔记合上。

塞进外套里。

站在门后。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

穿一件黑色的风衣。

头发很短。

脸上没有表情。

他站在屋子中间。

看了一圈。

看那张床。

看那把椅子。

看桌上那支插在墨水瓶里的钢笔。

然后他说：

“沈鹤年的孙子。”

“果然在这儿。”

沈砚没有动。

那个人转过身。

看着门后。

“出来吧。”

“我不动手。”

“我今天来，只是看看。”

沈砚从门后走出来。

那个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

“眼睛像。”

沈砚的手，在口袋里。

摸到了那本笔记的边缘。

“你是谁？”

“我姓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认识你爷爷。”

“认识很多年。”

“他欠我一样东西。”

沈砚看着他。

“什么东西？”

那个人往桌边走了一步。

伸手，摸了摸那个搪瓷缸。

“他当年跟我说，他会还。”

“后来他走了。”

“走了二十九年。”

“这笔账，就落在他儿子身上。”

“儿子还不上。”

“现在轮到你。”

沈砚的手指，按在笔记上。

“他欠你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

“一本书。”

“他撕掉了一页。”

“那一页，是我的名字。”

沈砚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灰在光里飘。

“你爷爷撕那一页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个人说。

“他撕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不判你。”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判不准。”

那个人看着沈砚。

“他判不准我。”

“你呢。”

“你判得准吗？”

沈砚看着他。

“你叫什么？”

“你爷爷没写。”

“你可以试试。”

“试什么？”

“试试在书上写一个你不知道的名字。”

那个人笑了。

“写不出来，是不是？”

沈砚没有说话。

“写不出来，就说明你还不够。”

“你爷爷当年，也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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