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门是开着的。

沈砚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锁了。

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铜的，钥匙只有一把。

现在锁挂在门鼻上。

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里有烟味。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背对着门。

风衣。

袖子短了一截。

手腕露在外面，很瘦。

他在抽烟。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他往里走。

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地上。

灰上有一串脚印。

从窗户那边过来的。

窗台的插销，被撬开了。

“你爷爷抽这个牌子。”

那人说。

没有回头。

“一块二一包。”

“一天一包半。”

“后来他戒了。”

“有一天早上，把烟盒扔进灶膛。”

“从那以后没抽过。”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砚没答。

“因为他判了一个人。”

“那人抽烟。”

“他判那人肺烂。”

“判完，他自己咳了三天。”

“咳出血。”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在桌子对面站住。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住他隔壁。”

“二十年。”

那人终于回过头。

四十来岁。

脸很瘦。

眼睛下面两块青。

不是没睡。

是那种常年不睡的青色。

“我不知道你今天来。”

他说。

“我就是来坐坐。”

“我每个月都来坐坐。”

沈砚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窗户。”

“插销坏了。”

“没坏。”

“那你怎么开的。”

“撬的。”

撬了十七年。

一开始撬坏三把。

后来熟了。

现在两分钟。

沈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人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

指甲剪得很短。

像是一个每天洗手很多次的人。

“你叫什么。”

“老韩。”

“我问名字。”

“老韩。”

“这不是名字。”

老韩笑了一下。

“你爷爷也这么说。”

“他说老韩不是名字。”

“他说，我叫你邻居。”

老韩站起来。

走到窗边。

伸手，掀开旧报纸的一角。

外面是巷子。

很窄。

对面一排平房，屋顶都塌了。

“这条巷子，二十九年前住七户。”

“现在两户。”

“另外五户搬走了。”

“因为我。”

沈砚没有说话。

老韩说这话的时候很平。

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没杀过人。

他只是让他们住不下去。

一家一家。

慢慢地。

有一家的儿子考上大学。

录取通知书在垃圾桶里找到。

剪成八块。

剪得很整齐。

有一家开小卖部。

货架上开始出现过期的东西。

查不出是谁放的。

三个月，店关了。

还有一家。

他停了。

“那一家怎么了。”

“那一家有个小姑娘。”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

“再后来呢。”

老韩没有说。

他把手插进口袋。

沈砚这才看见窗台。

窗台上一排黑点。

很多。

从这头，到那头。

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

“烟头。”

老韩说。

“我每次来，按一个。”

“六百九十七个。”

“从你爷爷走的那年开始。”

沈砚看着那排黑点。

看了很久。

“你每个月来两次。”

“差不多。有时候三次。”

“你图什么。”

老韩想了想。

“图他还在。”

屋里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灰上。

灰在光里慢慢地转。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翻页。

空白。

没有名字。

没有罪行。

一页白纸。

他又翻了一下。

还是白纸。

再翻。

还是。

“写不出来。”

老韩说。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叫什么，你就判不了我。”

沈砚把手放下来。

“你爷爷也是。”

“他跟我住一个巷子，住二十年。”

“他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他问过我一次。”

“我说，我叫老韩。”

“他说，老韩不是名字。”

“我说，那你叫我什么。”

“他说，我叫你邻居。”

老韩把烟头按在窗台上。

按了三下。

才灭。

窗台上多了一个黑点。

六百九十八个。

“后来有一天，他叫我过去。”

“他把那本书摊在桌上。”

“我看见了。”

“上面有我的名字。”

“名字下面是空的。”

“判罚那一栏，空的。”

他拿着笔，看了很久。

看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

那支烟是老韩给他点的。

火柴划了三下才着。

爷爷抽了一半，把烟放在桌角。

烟一直烧到手指头，他才动。

然后他撕了。

撕的时候，他没看纸。

他看着窗外。

“撕完，他说，我不判你。”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判不准。”

老韩转过身。

“他判不准我。”

“你呢。”

“你判得准吗。”

沈砚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只有风。

旧报纸在窗户上响。

老韩往门口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一下。

一下。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

沈砚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老韩回过头。

他往回走。

很快。

沈砚本能地想退。

背后是墙。

老韩站到他面前。

很近。

沈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烟味。

还有一点很淡的，铁锈味。

老韩抬起手。

沈砚的手，握紧了。

老韩伸手，在他肩上，捏起一根头发。

很长。

黑色的。

他把那根头发举到眼前，看了看。

“你妈头发也是这个颜色。”

他把头发丢在地上。

转身。

走了。

沈砚站在那儿。

后背全是汗。

手心里也是。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不干。

楼下有人喊。

“老韩！”

“又在人家屋里抽烟！”

老韩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上来。

“关你屁事。”

“人家房子空的！”

“空的我不能坐？”

“你把人家窗台弄得跟麻子一样！”

“我乐意。”

声音越来越远。

沈砚走到窗边。

往下看。

老韩走出巷子。

那个晾衣服的女人，还在晾。

蓝色的衬衫。

风一吹，鼓起来。

又落下去。

沈砚掏出手机。

打给父亲。

响了两声。

接了。

“爸。”

“嗯。”

“爷爷当年，判错过一个人。”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沈砚能听见父亲的呼吸。

很慢。

一下。

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旧宅。”

父亲沉默了几秒。

“那间房，你开了。”

“开了。”

“那一页，你找到了吗。”

“没有。被撕了。”

父亲又沉默了。

沉默得很长。

“爸。”

“嗯。”

“那一页，在哪。”

父亲没有回答。

外面有风。

二楼的窗户没关。

旧报纸响了一下。

“爸。”

“在我这儿。”

沈砚握着手机。

手心还是湿的。

“上面有几个名字。”

父亲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两个。”

“一个是老韩的。”

沈砚等着。

“另一个，是我的。”

沈砚“嗯”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说这句话之前，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短到几乎听不出来。

但沈砚听见了。

那不是在想怎么说。

那是在选。

“爸。”

“嗯。”

“你为什么不判老韩。”

过了很久。

“因为我判不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死。”

电话挂了。

沈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他站在那儿。

窗外，那个老太太的屋里，灯亮了。

很黄。

很小。

沈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看自己的鞋。

鞋尖上有一层灰。

他忽然想起来。

他进门的时候，老韩背对着他。

可老韩坐的那把椅子，是朝窗的。

从窗户进来，坐上去，得先转过身。

或者。

先把椅子转过来。

那把椅子四条腿在地上磨出的痕迹。

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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