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盛京裴家

接下来半个月，陆时衍把裴家的底，摸了个遍。

他没有去打听，打听来的东西都带水分。他泡在市图书馆的旧报合订本里，一页一页翻裴家近十年的动静；又托江肆，从生意场上那些边角料里，拼出一个裴聿川的轮廓。

裴家是盛京第一等的门第。往上数三代，出过军功，这会儿政商两界都沾着亲。外头的人怕裴家，不是怕他们有钱，是怕他们那种——根扎得太深、你连根拔都拔不动的深。

裴聿川是三十岁那年接的家主。前头两年，旁支里有几个老资格不服，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压不住场子，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结果半年不到，那三个闹事的，一个被挤出了盛京，一个生意被裴家不动声色地卡断了命脉，第三个最老实，自己卷铺盖走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裴聿川面前说一个"不"字。

"冷面、铁腕、说话短。"陆时衍把江肆原话记在本子上，"他那人，你跟他说十句，他能回你一个字就算给你面子。"

"不近人情到什么地步？"陆时衍随口问。

江肆想了想："前年有个跟他一起长大的表兄，当众求他给笔生意，他就看了人一眼，说了俩字——'不行'。那表兄在盛京圈子里，从此再没抬得起头。"

"还有，"江肆压低了声音，像怕被谁听了去，"听说他身边从来没留过人。男的女的都没有。他那宅子，晚上过了九点，连盏多余的灯都不会亮。有人说他是清心寡欲，有人说他是根本不信任何人——连上床都要防着别人害他。"

陆时衍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这种人，寻常的美人计根本没用。他不缺人贴，贴上去的他只会嫌烦。那他吃什么？陆时衍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琢磨。他不吃讨好，不吃甜腻，不吃那些上赶着的东西。那要钓他，就得反过来——得让他觉得，这个小东西，不粘人、不烦人、还有点意思。

急不得。这种人你越追，他跑得越快。你得退在一边，亮一下爪子，又缩回去，让他自己好奇。

他把江肆说的那些轶事，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列出来，旁边标注自己的判断。"不近女色男色"——不是真无欲，是不信人，那就要让他觉得自己无害；"说话短"——那他自己也得话少，话多了就烦；"不吃别人递的东西"——那他就不能递酒递菜，只能递"别的"，递那点别人给不了的、让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他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字：第一面，不求他记住我，只求他——忘不掉我。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风把那棵老槐树吹得沙沙响。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够得着的目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旧棉絮的味道，可他不嫌弃。他想，从今天起，这张破床，就是他翻盘的起点。

请柬是江肆替他弄来的。下月初九，裴家主办一场慈善晚宴，请柬上印着烫金的裴家徽记。江肆把那张硬挺的卡片拍在他面前，挑眉看他："你一个陆家不受宠的，去那种地方干嘛？那帮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开开眼。"陆时衍接过请柬，指尖在裴家徽记上划了一下，笑得懒洋洋的，"总在偏院待着，我怕我憋出病来。"

江肆瞅了他半天，没瞅出什么，只当他是闷坏了，摆摆手走了。临走又回头撂下一句："那天晚上我也在。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就往我这边靠。"

陆时衍应了一声。他心里清楚，江肆这份好意，前世就有；这一世，他记着。但他不打算真靠江肆——他要靠的，是江肆身后那座山。

请柬到手那晚，陆时衍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早早躺下了。

他得把第一面在心里过一百遍。穿什么——不能艳，艳了就俗；就穿那身月白的西装，衬得脸色再白一点，病气再重一点。说什么——不能主动搭话，搭话就贱了；他得让裴聿川自己先注意到他。怎么退——他得在对方刚要起疑的时候，先一步抽身，留个尾巴。

他甚至把见面那几句可能的话，都在嘴里过了一遍。可过着过着，他自己先摇了头。没用。裴聿川那种人，你准备的每一句漂亮话，到他面前都会变成废话。他得临场，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根本没想过要撩他、只是碰巧出现在那儿的人。越无心，越勾人。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那个梦。

又是那条雪巷。雪大得看不清三步以外。那个逆光的黑影，这一次没有停在巷口，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雪地上一个一个脚印。陆时衍躺在雪地里，想看清他的脸，可那张脸始终笼在一层雾后头。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就在那根手指碰到他的一瞬，陆时衍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坐起身，心口狂跳，掌心全是汗。他下意识摸向贴身的暗袋——那个旧荷包还在，隔着布料硬硬的一小团。

他捏着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梦里那张始终模糊的脸，今晚终于有了一点轮廓。高眉骨，薄唇，下颌的线条冷得像刀削。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雪夜里路过、把他从死地里抱起来的男人，就是裴聿川。

可一个盛京裴家家主，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在那个下雪的半夜，拐进一条没人的死巷？这个问题，他现在想不通。他先把它压在心底，像埋下一颗种子。

还有一件事，更让他心里发紧——前世他死的时候，那个人明明让司机"别让他死"，可他到底还是死了。是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还是中间出了别的岔子？这一世，他离这个人这么近，这个疑问，早晚要弄明白。

九月初九，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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