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宗门后的第三天,沈观玄在城东找到了一份临时差事。
工坊不大,门面夹在两间旧铺之间,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广成器作”。牌匾边缘有几处裂纹,屋檐下堆着拆下来的木架和金属边角料,院门半开,里面时不时传出敲击声。
沈观玄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
这是周启明托人打听来的地方。
据说工坊原本替附近几家修行家族制作器具,后来灵气衰退,许多旧订单无法继续,生意便逐渐转向普通金属加工和器具修补。掌柜姓罗,手下只有七八名工匠,既不是什么有名的炼器师,也没有能力承担大型法器的制作。
但这里有普通材料,有基础工具,也有一些从旧设备上拆下来的零件。
对沈观玄而言,这些条件已经足够让他先站稳脚跟。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袖,将那张写着自己新名字的临时身份凭据放进怀里。
离开宗门时,他没有立即改掉所有旧登记。宗门档案中仍然保留着林知远这个名字,离宗文书也以原身份办理。沈观玄只是决定,从今往后,在宗门之外的生活里,使用这个新的名字。
它不是为了否认过去。
而是提醒自己,离开之后的每一步,都要由自己承担。
他走进院子。
一个正在搬运木箱的年轻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谁?”
“请问罗掌柜在吗?”
“后面屋里。你是来修东西的?”
“不是。我听说这里需要人手,想问问能不能做些材料分拣和记录的活。”
年轻工匠把木箱放下,打量了他几眼。
“会炼器?”
“不会炼器。”
“会锻造?”
“只懂一些普通材料的测量和装配观察。”
“那你会什么?”
沈观玄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对方问的不是他过去研究过什么,而是他能不能替工坊解决实际问题。
“能按编号整理零件,记录尺寸和磨损情况,也能根据现有条件做简单的对比检查。如果有固定结构需要反复装配,我可以把每次操作的差异记下来。”
年轻工匠听得有些不耐烦。
“说了半天,不就是会记账?”
“记录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们这里不缺记账的。”
他说完,重新抱起木箱,朝院子另一侧走去。
沈观玄没有拦他。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后屋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外面是谁?”
年轻工匠答道:“一个来找活的,说会测量零件。”
“让他进来。”
沈观玄顺着声音走进后屋。
屋里堆着几排木架,架上摆满了不同规格的金属件。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有一只拆开的旧器具。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枚铜制连接环,正用细锉清理边缘。
他抬头看向沈观玄。
“叫什么?”
“沈观玄。”
“以前在哪儿做事?”
“在宗门里接触过一些普通材料观察,也整理过旧器具的测量记录。”
罗掌柜把连接环放下。
“宗门出来的?”
“是。”
“哪个堂口?”
“没有正式归入炼器堂或阵法堂,之前在外门旧实验区做过一段时间的材料测试。”
罗掌柜听到“旧实验区”几个字,动作停了一下。
“就是那个被收回器具的弟子?”
沈观玄没有否认。
“应该是我。”
罗掌柜看了他片刻。
“我听过一些传言,说有人在宗门里研究什么不依赖灵气的东西,最后连自己的修炼都耽误了。”
“传言不完全准确。”
“那准确的是什么?”
“我研究的东西还没有得到证实,研究条件也确实被收回了。至于修炼进度,我没有达到外门要求,这也是事实。”
罗掌柜把铜环拿起来,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倒是不避讳。”
“这些事情没必要隐瞒。掌柜若是担心我把工坊的材料拿去做其他用途,可以先限定工作范围。”
罗掌柜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堆零件。
“你先看看这些。”
那堆零件大多是从旧器具上拆下来的,有铜质的连接环、铁制的固定片,也有几根已经弯曲的细长支杆。它们的规格并不统一,有些表面还残留着旧漆。
“这是前几天收来的东西。”罗掌柜说,“原本是一批旧测量架的部件,委托人想让我们重新整理,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拆开回炉。你先看看,能不能分出几类。”
沈观玄走到桌边。
他没有直接拿起零件,而是先看了看旁边的图纸。
图纸只有大致轮廓,没有完整尺寸,也没有明确标注每件部件的编号。几处连接位置被反复修改过,纸面上留下不同颜色的墨迹。
“有原来的装配图吗?”
“没有。送来时就只有这几张旧图。”
“零件数量有清单吗?”
“有一份,但不太准。”
“委托人有没有说明哪些部件必须保留?”
“他说能用的尽量留,不能用的回炉。至于怎么分,你自己看。”
罗掌柜说得很简单。
沈观玄却没有立即动手。
他先将桌面上的零件按外观形状粗略分开,再逐一检查接口、孔位和边缘。对无法确认用途的部件,他单独放在一边,没有根据外形相似就直接归入同一类。
忙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才完成第一轮整理。
罗掌柜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分出这么多类?”
“只是初步分类。”
沈观玄指了指左边的几件金属片。
“这些外形相近,但孔位之间的距离不一样,不能直接当成同一种规格。”
又指向中间的一组连接环。
“这几件的外径接近,不过内侧磨损方向不同,可能来自不同位置,也可能是长期使用方式不同。现在还不能确认。”
最后,他指向右侧单独放着的三根支杆。
“这几件表面有明显弯曲,但弯曲位置不一致。如果只是运输过程中挤压,变形方向可能比较随机;如果是长期使用造成的,就需要结合原来的安装位置判断。”
罗掌柜拿起一根支杆,弯曲处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能看出它以前装在哪里?”
“不能。没有装配图,也没有完整的同批零件,现有信息不足以确定。”
“那你分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能避免把规格不同的部件混在一起,也能先把损坏情况相近的零件放在一处。后面如果找到原图,或者委托人能说明用途,就可以再核对。”
罗掌柜看了看桌面。
“你以前就是这么做研究的?”
“差不多。”
“听起来很慢。”
“确实慢。”
“那你觉得这活能做出什么结果?”
沈观玄想了想。
“至少能让下一步的检查有依据。至于能不能修好,要看零件本身的情况。”
罗掌柜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那份旧清单,对照沈观玄分出的几组零件看了一遍,随后将清单放回桌上。
“今天先到这里。工钱按临时工算,试做三天。每天管一顿饭,住处自己解决。三天后,如果我觉得你做的事有用,再谈后面的安排。”
沈观玄点头。
“可以。”
“还有一件事。”罗掌柜看着他,“这里不是宗门实验区。你不能想拆什么就拆什么,不能随便动别人的工具,也不能把工坊里的东西带走。所有零件都要有登记,出了问题,我只找经手的人。”
“我明白。”
“你也别指望我给你提供什么研究条件。我这里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来找地方做学问的。”
“我会先把分内的事情做好。”
罗掌柜摆摆手。
“那就从明天开始。”
沈观玄离开后屋时,院子里的工匠已经开始收拾工具。
先前搬木箱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随口问了一句:“掌柜收你了?”
“试做三天。”
“那你可得小心点。这里的活不像宗门里,做错了东西要赔钱。”
沈观玄点头。
“我知道。”
年轻工匠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过于平静,没再说什么。
沈观玄走出工坊,沿着街道往住处方向走。
他租住的地方在城东一处旧院子里,院子不大,几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只旧柜子,墙面有些潮湿,窗户也不太严密。
但租金便宜。
他现在没有多余的钱挑选更好的住处。
离开宗门时,他带走的个人物品并不多,积攒的灵石也有限。按照目前的花销,如果没有稳定收入,最多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他必须尽快找到能够持续做下去的工作。
回到房间后,他把当天的观察记录整理了一遍。
第一批零件的初步分类,三类连接件的尺寸差异,几根支杆的变形情况,以及仍然无法确认的原始用途,都被分别写在纸上。
他没有把它们归入旧实验区的研究报告。
那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旧实验区的研究仍然保留着原来的问题,涉及材料接触状态、测量差异,以及那种无法复现的短暂感知。
工坊的工作则有明确的现实目标:整理零件,判断损坏程度,尽量减少错误装配。
两者可以共享一些记录方法,却不能因此被当成同一项研究。
写完后,他将纸张放进柜子。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离宗时带走的身份凭据。
上面仍然写着林知远。
他看了很久,最终取出另一张空白纸,在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沈观玄。
笔画落下时,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名字不会让生活变得容易,也不会让过去的经历自动消失。
明天到了工坊,别人依旧会问他能做什么,会因为他没有炼器本事而怀疑他,会因为他的研究没有成果而觉得他不可靠。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一个名字而改变。
但他还是将那张纸压在记录本的第一页。
第二天一早,沈观玄准时来到广成器作。
罗掌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
“来得倒早。”
“约定的时间是辰初。”
“我知道。”罗掌柜把一张纸递给他,“今天先做这批连接件。委托人下午要过来看,能确认的规格先分出来,不能确认的单独标记。”
沈观玄接过纸。
这次的任务比昨天复杂。
桌上有二十多件不同规格的连接件,其中一部分已经清理过表面,另一部分还带着旧漆和锈迹。它们看起来像是同一套装置上的部件,但实际尺寸并不完全一致。
“这些是同一批的吗?”他问。
“委托人说是。”
“有拆卸顺序记录吗?”
“没有。”
“原来的固定位置呢?”
“也没有。”
沈观玄看了一眼清单。
“那我只能按现有形状和尺寸先做分类,不能保证还原原来的装配关系。”
罗掌柜点头。
“我知道。你先做。”
沈观玄开始工作。
他将每件连接件编号,记录长度、宽度、孔位和可见磨损,再按照外形特征分组。没有精密测量仪器,他就用工坊现有的卡尺和标准尺规进行重复测量。
第一遍测量结束后,他没有立即填写最终数据,而是将其中几件重新测量了一遍。
第二遍的数据与第一遍有少量差异。
他检查卡尺的闭合位置,又检查零件表面是否残留锈屑,随后重新清理测量位置。
第三次测量时,差异明显缩小。
他在记录中注明了第一次测量与后续测量的不同条件,没有把前后数值混成一个结果。
这套做法让旁边的年轻工匠觉得有些多余。
“你每件都测三遍?”
“不是每件。刚开始几件是为了确认测量方法是否稳定。”
“差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旧零件。”
“如果要把不同规格分开,差异太大就容易分错。”
“可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精细器具。”
沈观玄没有争辩,只将一组连接件放在桌面上。
“你看这两件。”
年轻工匠走过来。
“怎么了?”
“外形很像,长度也接近,但其中一件的连接孔略微偏向一侧。如果只看外观,很容易把它们当成同一规格。”
年轻工匠拿起来对比了一下。
“确实有点偏。”
“如果它们原本承担的作用不同,装配时就不能直接替换。现在没有原图,我们只能先把差异保留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原来就故意做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
年轻工匠皱起眉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记这么细?”
沈观玄把零件放回桌上。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提前把它们当成一样。”
年轻工匠没有再说话。
他把剩下的零件搬到另一张桌子上,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午后,委托人果然来了。
来人姓许,是附近一家小型运输行的管事。他带着两名伙计,进门后先看了一遍已经分好的零件,随后皱起眉头。
“怎么分成这么多组?”
罗掌柜说道:“有些零件外形相似,实际尺寸和磨损位置不同,先分开比较稳妥。”
“我原来就是让你们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回炉。分这么细,什么时候才能装回去?”
许管事拿起一件连接环。
“这几个看着都差不多,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沈观玄走到桌边。
“它们的内径有差异,其中两件的边缘磨损方向也不同。若只是普通装饰件,可能影响不大;如果需要承担固定作用,就不适合直接混用。”
许管事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今天负责整理这些零件的人,沈观玄。”
“你说不能混用,有依据吗?”
“目前只有尺寸和磨损记录,还没有原装配图,所以我不能确定它们原来分别装在哪里。我只能说明,现有零件之间存在这些差异。”
许管事把连接环放回去。
“那你们整理半天,还是不知道哪些能用?”
“能确认没有明显裂损、变形较小的部件,可以列为待检查件。至于能不能重新装回原来的位置,需要结合装配结构判断。”
许管事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请你们修东西,不是请你们来写报告。”
罗掌柜皱起眉头。
“许管事,零件情况不清楚,我们也不能随便装。上次你们送来的那套固定架,才装上去两天就松了。若这次还把不同规格的东西混用,出了问题谁负责?”
“上次是你们工坊装得不好。”
“上次用的就是你们送来的旧部件。”
“那你们不会先检查?”
两人的声音逐渐提高。
沈观玄没有插话。
他看得出来,争执并不只是在讨论零件。
运输行希望尽快恢复一套旧固定架,减少停工损失;工坊则不愿意在零件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承担返工责任。双方都不想为过去的损坏买单,却又都需要这批东西尽快重新投入使用。
许管事拿起桌上一件表面有明显磨损的连接片。
“这个能不能用?”
沈观玄检查了一遍。
“它的边缘有变形,孔位附近也有磨损。单看外观不能确认是否会影响装配。”
“那到底能不能用?”
“需要知道它原本承担什么作用。”
“你们不是修器具的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罗掌柜冷声道:“没有原图,没有完整零件,连原来的安装位置都不清楚,你让我凭空知道?”
许管事把连接片放下。
“那我去别家。”
他转身要走。
沈观玄却忽然开口。
“许管事,如果你能提供那套固定架的整体照片,或者还保留着其他未拆卸的部件,我们可以先做一次位置核对。”
许管事停下脚步。
“有什么用?”
“至少可以确定部分连接件的相对位置。现在这批零件里,有几件的孔位和接触面存在对应关系。若能找到仍然完整的部分,就可以排除一些不合适的组合。”
“需要多久?”
“要看资料是否完整。”
许管事转过身。
“我下午还要回去,没时间陪你们慢慢查。”
沈观玄没有强求。
“你可以把照片或剩余部件送来。我们先做基础核对,再告诉你哪些能确认,哪些不能确认。”
许管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说道:“我明天让人送一件完整的连接架过来。你们最好别再拖。”
“可以。”
许管事带着伙计离开了。
罗掌柜等人走远,才转头看向沈观玄。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他愿意提供完整部件,对核对有帮助。”
“他只说送一件过来,没说一定会把资料给齐。”
“那就等他送来再看。”
罗掌柜看了他片刻。
“你知道他为什么着急吗?”
“运输行的固定架停了,影响货物装卸。”
“还有呢?”
沈观玄想了想。
“如果继续停工,他们每天都要承担额外开销。即使这批零件不能直接修复,他们也希望尽快得到一个明确结果。”
罗掌柜点了点头。
“你倒是看得明白。可有时候,别人要的不是明确结果,而是一个能马上交差的答案。”
“那也不能为了交差,把不确定的事情说成确定。”
“我当然知道不能。”罗掌柜拿起一件连接片,“但你得明白,工坊也要吃饭。我们要是每次都花这么多时间,把所有东西查得清清楚楚,工钱未必够付。”
沈观玄没有反驳。
这是他离开宗门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另一种资源压力。
在宗门里,研究能否继续,取决于配额、修炼成绩和管理安排;在工坊里,工作能否持续,则与工期、成本、客户和责任直接相关。
两者的规则不同,却都有自己的边界。
“我明白。”他说。
罗掌柜把连接片放回桌上。
“今天剩下的时间,你把分类结果整理出来。不要写那些没用的推测,只写能确认的东西。明天那件完整连接架送来之后,再看有没有必要继续。”
“好。”
当天傍晚,沈观玄完成了整理。
他将零件分为四类:尺寸与接口一致、可以进入下一步检查的部件;外形相近但尺寸存在差异的部件;有明显变形或损坏的部件;用途暂时无法确认的部件。
每一类后面都附上了对应编号。
罗掌柜检查了一遍,没有提出太多意见。
“明天继续。”
沈观玄收拾好工具,正准备离开,院门外忽然有人喊他。
“沈观玄!”
他转过身。
来人是周启明。
周启明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额头上有些汗。
“总算找到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托人打听工坊,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找什么地方。城东这几家做普通器具修补的,我都问过一遍。”周启明走进院子,“怎么样,找到活了?”
“还在试做。”
“那就好。”
周启明将布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些旧账册的抄录页。我前几天帮人整理货物时,发现其中有几条记录可能与你之前看到的旧项目编号相似。”
沈观玄没有马上伸手。
“你在哪里找到的?”
“城东一家旧货商那里。他们收了几批拆迁清理出来的杂物,账册原本要当废纸处理。我看见几页记录里有些编号格式不太一样,就先抄了下来。”
“是完整账册吗?”
“不是。只有几页,而且前后不连贯。”
“原件呢?”
“还在旧货商那里。我没有拿走,毕竟那是人家的东西。”
沈观玄点头。
“做得对。”
周启明从布袋里取出几张纸。
“你先看看。”
沈观玄接过纸张。
上面记录的是一些旧器具的出入库情况,日期跨度很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几条编号的前缀与他在宗门旧项目目录中见过的格式有些相似,但并不完全一致。
其中一条记录提到了“多材接触架”。
沈观玄的目光停在这几个字上。
他想起七年前那份旧项目目录。
旧项目曾经进行过多材料接触界面的稳定性测试,相关样本编号包括乙七、乙九和乙十二。记录里还提到过非标准结构响应,但附件缺失,无法确定具体情况。
眼前这几页账册,似乎也与某种旧测量架有关。
可相似的名称和编号,并不能证明它们属于同一个项目。
“你觉得有用吗?”周启明问。
“有值得核对的地方,但现在不能确定。”
“你怎么总是这句话?”
“因为确实不能确定。”
周启明坐到一旁。
“我知道你做事谨慎。不过这几页纸不是白来的,我打听了一下,旧货商手里还有一批同一时期的东西。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沈观玄把纸张重新整理好。
“先等一下。”
“怎么?”
“我明天还有工坊的工作。现在不适合为了几条编号,立刻把所有时间都用在旧账册上。”
周启明看着他,随后笑了。
“看来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一听到旧项目的线索,恨不得马上赶过去。现在倒知道先把眼前的活干完了。”
沈观玄没有否认。
“以前我没有意识到,自己能支配的时间也是一种资源。”
周启明收起笑容。
“这话倒是真的。”
他从布袋里又拿出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旧货商那边不是免费让人查账册的。他们最近接了一批工坊清理出来的废旧部件,需要人帮忙核对编号和数量。如果你愿意,等你这里的活稳定下来,可以过去看看。报酬不高,但能接触一些旧设备。”
沈观玄接过纸。
上面写着旧货商的地址和一段简单的委托说明。
“你帮我留意这些事情,花了不少时间吧?”
“顺手而已。”周启明摆摆手,“我现在也在找一些能长期做的生意。城里不少工坊都缺人整理旧材料,器具越是修不起,拆出来的零件就越多。你会做这方面的记录,说不定能找到一条稳定的路。”
“这件事我会考虑。”
“别只考虑。”周启明站起身,“先把自己吃饭的问题解决了。你要是连住处都保不住,研究得再认真也没用。”
沈观玄点头。
“我知道。”
周启明离开后,沈观玄没有马上查看那几页抄录。
他先把工坊当天的工作记录收好,再将周启明带来的材料单独放进柜子。
旧项目线索不能丢。
但它也不能因为看起来重要,就自动获得最高优先级。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的生活来源,以及一个能够持续接触普通材料的地方。
第二天,许管事果然派人送来了一件完整的连接架。
那是一件长约三尺的金属框架,主体由两根支杆和四组连接件组成。外表有明显的使用痕迹,底部一处固定环已经更换过,连接处还残留着旧漆。
罗掌柜检查后,发现它与昨日那批零件有几处对应关系。
“先别拆。”他对沈观玄说,“把整体情况记录下来。”
沈观玄拿来纸笔,先记录框架的整体尺寸,再观察四组连接位置。
他发现,框架左右两侧的连接结构并不完全对称。
其中一侧使用的是固定环,另一侧则使用了带有调节孔的连接片。若只看拆下来的零件,很容易认为这两种部件属于不同规格,甚至可能来自两套不同的器具。
但在完整框架上,它们显然承担着不同的位置作用。
沈观玄将这一发现写在记录里。
接下来,他检查底部固定环。
固定环与支杆之间有一处明显磨损,磨损位置集中在靠近连接孔的一侧。另一侧的连接片则留下了几道不同方向的擦痕。
“这两个位置的磨损方向不一样。”年轻工匠说道。
“是。”
“那是不是说明它们以前受力不同?”
“有这个可能,但还要看整个框架使用时的状态。”
沈观玄没有直接下结论。
他请罗掌柜帮忙将框架放到平整的工作台上,使用工坊现有的水平尺和固定垫块检查支撑情况。
结果显示,框架的一端略有偏移。
偏移幅度不大,但在反复放置后,位置变化并不完全一致。
沈观玄检查了工作台,发现桌面本身存在轻微不平。更换支撑位置后,部分偏移随之改变。
这说明,至少有一部分变化来自测试环境,而不是框架自身。
他重新调整了垫块位置,又做了几次检查。
这一次,框架的整体偏移趋于稳定。
罗掌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是说,之前他们觉得架子不稳,可能有一部分是地面的问题?”
“目前只能说,测试位置会影响观察结果。至于原来使用时是否也存在这个问题,还需要结合现场情况。”
“那你觉得框架本身有没有问题?”
“有一处固定环磨损明显,底部连接也有过更换痕迹。它们可能影响稳定性,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具体程度。”
罗掌柜点了点头。
“先把这些写清楚。”
午后,许管事亲自来了。
他听完罗掌柜的说明,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的意思是,这架子不能直接用?”
罗掌柜说道:“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在没有进一步检查的情况下,直接按原样装回去。”
“那我什么时候能用?”
“如果只是临时放置轻物,可以先做基础承载检查。但若要恢复原来的运输用途,还得确认固定环和连接片的情况。”
许管事皱眉。
“我现在就需要它。”
沈观玄将记录递过去。
“这里有两处需要注意。一处是底部固定环的磨损,另一处是框架支撑位置的偏移。我们已经排除了部分工作台不平造成的影响,但还没有确认框架在实际使用条件下的稳定程度。”
许管事翻了几页。
“你写的这些,我看不懂。”
沈观玄没有将记录收回,而是指着框架上的位置解释。
“这处连接件已经有明显磨损。如果直接换成外形相近的零件,可能无法保证孔位一致。另一侧的调节片则是原结构的一部分,不能因为它与其他连接片尺寸不同,就当成错误部件。”
许管事看向罗掌柜。
“那你们能不能修?”
罗掌柜沉吟片刻。
“能更换磨损部件,但要先确认连接尺寸。若你同意,我们可以先做一套普通替换件进行比对,不直接安装到正式框架上。”
“需要多少工钱?”
罗掌柜报了一个价格。
许管事皱眉。
“这么贵?”
“要重新测量、制作,还要做装配检查。你要是只想找一件外形相近的旧零件替换,价格当然便宜,但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许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同意先做一套替换件。
等人离开后,罗掌柜将那份记录放到桌上。
“你今天做的事有用。”
沈观玄没有接话。
“不过别以为有用一次,就能把所有问题都查清楚。”罗掌柜继续道,“这批零件原来怎么用的,为什么会磨损成这样,之前是谁拆的,为什么更换过固定环,我们都不知道。你今天只是帮我们少走了一步弯路。”
“这已经足够了。”
罗掌柜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容易满足。”
“不是满足,是先把能确认的部分做好。”
罗掌柜笑了一声。
“行。明天开始,你跟着老吴做替换件。尺寸记录和装配检查由你负责,锻造和加工由他来做。”
沈观玄点头。
“好。”
这意味着他的试用期至少有了继续下去的可能。
接下来的两天,他跟着老吴熟悉工坊的加工流程。
老吴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工匠,做事很稳,平时不喜欢别人站在旁边指手画脚。沈观玄没有试图教他怎么加工,只负责在加工前确认尺寸,在加工后检查实际结果。
两人的配合并不算顺利。
老吴习惯根据多年经验调整金属件的形状,有时会先做出一个略小的尺寸,再通过打磨和试装逐步修正。沈观玄则希望每一次调整都有记录,避免不同零件之间出现无法追溯的差异。
第一件替换环加工完成后,两人就发生了分歧。
沈观玄测量发现,连接环内侧有一处略微偏斜。
老吴看了一眼。
“这点偏差不影响装配。”
“如果只是单次安装,可能不影响。但它与原连接片的孔位有差异,装配后受力位置可能改变。”
“你想让我重做?”
“我建议先试装。”
老吴把工具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了这么多年,还不如你那几张纸?”
沈观玄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先确认这处偏斜是否会影响连接位置。如果试装后没有明显问题,就按现有尺寸继续;如果出现偏移,再考虑调整。”
老吴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把连接环递过来。
“那就试。”
他们将替换环装到测试架上。
第一次试装时,连接片与固定环之间出现了轻微错位。老吴按照自己的经验调整了一次,错位有所减小,但没有完全消失。
沈观玄重新测量连接片孔位,又检查替换环的内侧尺寸。
他发现,原连接片并不是完全标准的圆形结构。
其中一处孔位有轻微偏移,可能是长期使用造成的,也可能是原本加工时就存在的尺寸差异。
“问题不一定全在替换环。”沈观玄说。
老吴没有说话。
两人重新检查了原件。
最终,他们发现原固定环本身存在一定程度的变形,而连接片的孔位也并非标准对称结构。若只按照外观制作一件完全对称的替换环,反而可能无法与旧部件正确配合。
这不是沈观玄单靠测量就能发现的。
也不是老吴凭经验就能完全判断的。
两人把原件、替换件和连接片分别编号,重新确定了试装基准。
第二次加工时,老吴根据实际结构调整了内侧尺寸。
试装结果明显改善。
老吴检查了一遍,终于开口。
“你那套记录方法,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沈观玄笑了笑。
“你的加工经验也帮了很大忙。”
“少说好听的。明天还有两件。”
老吴转身收拾工具。
沈观玄将当天的测量记录整理好,写明第一次试装失败的原因,以及第二次调整后得到的结果。
他没有把第一次的错误数据删掉。
因为那也是这次工作的一部分。
第五天,罗掌柜正式告诉他,可以留下来继续做事。
工钱不算高,但有了稳定的工作安排,至少不必再每天四处寻找临时差事。
沈观玄接受了。
他把这件事告诉周启明时,对方正在一家小茶铺里核对货物清单。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周启明说道,“你要是一直找不到活,我都准备给你介绍几个搬货的差事了。”
“搬货也可以做。”
“我知道你能吃苦,但你总不能一直靠体力换钱。”
周启明将账册推到一旁。
“对了,前几天那批旧账册,我又问了一次。旧货商愿意让人过去查看,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要先把那批旧设备卖出去。账册和设备属于同一批收购货物,不能随便让人翻看。你若想查,需要先帮他们把其中一部分零件核对出来。”
沈观玄问:“要做多少?”
“还没确定。旧货商说,先看你能不能把现有清单核对清楚。”
“那就先核对清单。”
周启明看着他。
“你不问报酬?”
“如果只是核对清单,应该先问清楚工作范围和责任。报酬可以后谈,但不能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周启明笑了起来。
“看来你在工坊待了几天,学会了不少。”
沈观玄也笑了。
“只是吃过几次亏。”
“那我帮你约个时间。后天上午,你有空吗?”
“上午要在工坊做事,午后可以。”
“行,我去安排。”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临走时,周启明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联系顾清禾?”
“前两天收到过她的信。”
“她说什么?”
“她已经把旧项目目录中能找到的公开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不过仍然没有找到缺失的附件。”
“她还在查?”
“是。”
周启明点点头。
“那就好。你们两个人分开做事,至少还能互相补些信息。”
沈观玄没有多说。
顾清禾的信里没有提及任何新的发现,只是提醒他,旧项目目录中有几处编号需要重新核对,其中一处与他手里的工坊零件编号相似,但仍然缺少能够证明两者关系的资料。
她还特别写了一句:不要因为离开宗门,就急着证明此前的研究是正确的。
沈观玄记得这句话。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应该只是为了替过去寻找一个答案。
无论是工坊里的连接件,还是旧货商手中的账册,都必须先按照它们本身的情况进行检查。
几天后,广成器作收到了一笔新的委托。
附近一处小型仓储院的旧货架出现松动,几组固定结构已经无法正常使用。委托人希望工坊尽快修复,最好能在三天内重新投入使用。
罗掌柜原本打算直接派老吴带人过去。
沈观玄检查过对方送来的几张现场图后,却发现情况并不简单。
“这几组固定架的连接方式不一样。”他说。
罗掌柜接过图纸。
“哪里不一样?”
沈观玄指着其中两处。
“这组使用的是双侧固定环,另一组只有单侧连接片。还有这几处支撑位置,图纸上的间距并不相同。”
“仓储院里本来就有不同规格的货架。”
“是。但他们的清单把这些都算成同一类固定架。”
罗掌柜皱眉。
“那又怎么样?”
“如果按照同一套尺寸制作替换件,可能无法适配所有位置。”
“你是说要重新量?”
“至少要先确认每一组的实际结构。”
罗掌柜把图纸放在桌上。
“委托人要求三天内修好。”
“如果结构不同,却按照同一套尺寸制作,返工可能更久。”
罗掌柜没有立即回答。
他让沈观玄把图纸中的差异标出来,又叫来负责加工的老吴一起商量。
老吴看过之后,表示可以先做一套通用连接件,再根据现场情况调整。
沈观玄没有反对这个办法,但提出必须先确认哪些位置可以通用,哪些位置不能替换。
“你们两个,一个想先做,一个想先量。”罗掌柜说道,“能不能给我一个实际方案?”
沈观玄拿起纸笔。
“可以把工作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先检查所有固定架的连接方式,确认能够通用的尺寸。第二部分,对不能确认的部件单独记录,再根据现场实际情况制作替换件。”
“这样要多久?”
“如果仓储院能安排人配合检查,半天可以完成第一轮核对。加工时间要看需要更换的数量。”
老吴补充道:“通用件可以先做一部分,不必等全部检查完。”
罗掌柜考虑片刻,最终决定按这个方案执行。
第二天一早,沈观玄和老吴带着工具去了仓储院。
那里存放着大量普通货物,几排金属货架沿着院墙排列。由于灵气衰退,原先依靠阵法维持的部分储存设施已经停用,许多物资被转移到普通仓库。
这些货架原本并不是为长期使用设计的。
有些是从旧仓库拆下来的,有些是后来临时拼装的,还有几组经过多次修补,已经很难看出最初的结构。
仓储院的负责人姓梁。
他带着两人沿货架走了一圈,指着几处松动的位置说道:“这些都要尽快修。上个月已经有一组架子不能用了,东西堆在地上,影响搬运。”
沈观玄问:“这些货架是同一批采购的吗?”
“有一部分是,剩下的都是后来补的。”
“有采购清单吗?”
“账房那里有。”
“能否拿来核对?”
梁负责人有些不耐烦。
“你们不是来修货架的吗?怎么还要看账?”
“因为不同批次的固定件可能不一样。如果能找到采购记录,就能少做一些不必要的测量。”
梁负责人想了想,让人去账房取来一册旧账。
账册很快送到。
沈观玄翻看之后,发现其中几组货架确实来自不同年份,部分部件还经过一次集中更换。更重要的是,账册上记载的数量与现场实际数量存在差异。
“这里记着十二组固定架。”他指着一行记录,“现场只有十组。”
梁负责人说道:“另外两组拆掉了。”
“拆下来的部件还在吗?”
“不知道,可能送回工坊了。”
沈观玄继续查看。
又发现其中一组固定架在两年前更换过连接环,但账册没有记录更换后的具体规格。
他将这一点单独标记。
随后,他们开始逐组检查。
第一组货架的连接件磨损较轻,只需要更换两枚固定螺栓;第二组的支撑板已经变形,不能直接修补;第三组看起来松动严重,实际问题却出在地面支撑不平。
沈观玄将检查结果一项项写下来。
老吴则根据不同情况,判断哪些部件可以现场调整,哪些需要带回工坊重新加工。
到了午后,他们已经完成了八组货架的第一轮检查。
剩下两组却出现了新的问题。
其中一组的连接结构与账册记载完全不同,另一组则有一处固定件没有对应编号,无法确认是否属于原装部件。
梁负责人看着记录,有些焦急。
“这两组也要修。你们不能因为找不到编号,就把它们放着不管。”
沈观玄说道:“不是不修,而是需要确认它们现在的连接方式。我们可以先检查实际结构,再判断替换件的尺寸。”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给结果?”
“明天。”
“太久了。”
“如果今天直接做替换件,可能要等安装时才发现不合适。那样会耽误更多时间。”
梁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他们先把检查做完。
回到工坊后,沈观玄将当天的记录整理成两份。
一份是可以直接进入加工环节的零件清单,另一份则列出需要进一步核对的部件。
罗掌柜看完后,发现其中有两组货架的原始记录存在明显缺失。
“你觉得这两组有什么问题?”
“暂时不能确定。”
“从现场情况看呢?”
“其中一组可能是后期改装过,另一组可能更换过连接件。两种情况都能解释现在看到的差异,但还需要实物核对。”
罗掌柜点头。
“明天继续去。”
第二天,他们带着工坊制作的几件试装件,再次前往仓储院。
这一次,沈观玄没有先看所有货架,而是重点检查那两组存在问题的结构。
第一组的连接件果然经过改装。
原本的双侧固定结构被拆去一侧,换成了单侧连接片。改装者似乎希望减少材料消耗,却没有同步调整支撑位置,导致货架在受力时容易出现偏移。
沈观玄将这一情况记录下来。
老吴则检查了连接片的加工情况。
“这不是我们工坊做的。”他说,“边缘处理太粗,孔位也不规整。”
梁负责人听见后,立刻问:“那还能不能修?”
“能。”老吴说,“但不能只换连接片,支撑位置也得调整。”
第二组则更加复杂。
它的连接件外形与其他货架相似,却在内侧多了一道不常见的凹槽。沈观玄检查了几遍,发现这道凹槽并不是后期磨损,而像是原本就存在的结构。
他没有擅自把它归入普通固定件。
“这件最好先单独保留。”他说。
梁负责人皱眉。
“为什么?”
“它与其他部件的接触位置不同,现有替换件不适合直接使用。”
“那要怎么办?”
“先把它拆下来,记录尺寸和连接位置。若能找到同一批的其他部件,就可以进一步确认。”
梁负责人显得有些不满。
“你们修个货架,怎么弄得这么麻烦?”
老吴刚想开口,沈观玄便说道:“因为这两组货架不是同一种结构。若要尽快恢复使用,我们可以先修复其他已经确认的部分,剩下两组暂时保留,等核对后再处理。”
梁负责人看着货架,最后同意了。
三天后,仓储院的第一批货架恢复使用。
虽然还有两组没有完成,但其余部分已经可以正常搬运。委托人没有完全满意,却也接受了分阶段修复的结果。
广成器作收到了第一笔工钱。
罗掌柜将其中一部分分给了参与工作的工匠,也给沈观玄多算了一天的工钱。
“这次你做得不错。”他说,“至少没有为了赶工,把不清楚的东西乱装上去。”
沈观玄收下工钱。
“主要是老吴负责加工。”
“他做他的,你做你的。谁的功劳就是谁的。”
罗掌柜将一份新的工作清单递给他。
“从下个月开始,你不再只是临时工。工坊里有一批旧器具需要长期整理,你负责测量记录、分类和装配前检查。工钱按月结算,具体工作还是要听老吴和我的安排。”
沈观玄看了一遍。
“我接受。”
“不过有句话先说在前面。”罗掌柜说道,“工坊的东西不能随便拿来做你自己的研究。你若想额外观察某些材料,必须先经过我同意。工作记录可以留在工坊,个人笔记你自己保管,但两边的资料要分开。”
“我明白。”
“还有,你现在住在哪里?”
“城东旧院。”
“那边离这里不远。若以后有夜间加急的活,我会提前通知你,不会让你一直守在工坊。”
沈观玄点头。
这份工作并不算理想。
工坊没有精密设备,没有足够的材料供他随意试验,也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尚未得到证实的问题而给他额外时间。
但它能提供稳定的收入,也能让他持续接触不同类型的普通器具。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真实的工作中检验自己的记录方法。
这比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反复猜测要有意义得多。
当天晚上,他将工钱分成三份。
一份留作房租和日常开销,一份用于购买纸张、尺规和少量个人工具,剩下的一份暂时存起来,以备意外。
他没有购买灵石。
现在的灵石价格越来越高,普通修士为了维持修炼,往往要花费大量积蓄。对沈观玄而言,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勉强追赶别人,而是先确保自己能够持续生活。
他仍然按照过去的基础功法进行吐纳。
只是离开宗门后,没有固定的灵气供给,修炼效果比以前更差。城东的灵气本就稀薄,附近又有不少工坊和普通住户,空气中能够感知到的灵气十分有限。
他没有因此改变功法,也没有试图从普通材料中强行寻找可以替代灵气的东西。
那样做只会让问题变得更加混乱。
他现在要做的,是维持最低限度的修炼,同时把更多时间放在工作和观察上。
夜深后,沈观玄取出周启明带来的旧账册抄录。
他将其中的“多材接触架”几个字与宗门旧项目目录重新对照。
编号仍然不完全一致。
不过,两处记录都提到了多种材料之间的接触结构,也都涉及旧式测量装置。
这说明它们至少可能属于相近的器具类别。
至于是否来自同一个项目,仍然没有证据。
沈观玄在纸上写下:
“旧账册记录与宗门旧项目存在名称及编号形式上的相似。暂不能确认来源关系。需要获取原账册、完整设备信息及对应时间记录。”
写完后,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不得以相似编号作为项目关联的证明。”
他合上笔记。
窗外传来街道上的车轮声。
城东的夜晚与宗门山门不同。
这里没有高耸的山壁,也没有维持护山阵法的灵光。街道两旁只有零散的灯火,许多普通人依靠手工器具和简单机械维持生计。
灵气衰退带来的影响,在这里表现得更加直接。
有些旧式器具无法继续使用,有些依赖灵石的运输装置被迫停摆,还有一些原本由修士负责的工作,逐渐转交给普通工匠。
人们不会因为世界可能存在另一种底层规律,就暂时放下眼前的生活。
他们需要吃饭,需要工作,需要修好坏掉的东西,需要让仓库里的货物能够继续搬运。
沈观玄望向桌上的记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把研究与现实生活分开。
在宗门里,研究是研究,任务是任务,修炼又是另一件事。如今,他却不得不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面上考虑。
工坊里的工作可以提供生活来源,也能让他积累材料与结构方面的经验;旧账册的调查可能带来新的线索,却不能保证任何结果;基础修炼仍然需要维持,但不能再占据全部时间。
这些事情彼此之间并不总是冲突。
关键在于,他必须学会安排它们。
第二天,沈观玄正式开始承担工坊的固定工作。
他将原本杂乱的旧器具清单重新整理,按照来源、材料、结构和当前状态建立了几组分类。
罗掌柜起初并不在意,只让他把清单整理清楚,方便以后查找。
但到了月底,工坊接到一笔临时订单,需要从旧库存里找出几件能够替换的固定部件。
过去,工匠通常要在仓库里翻找半天,逐件比对外形,再试着装配。如今,沈观玄整理过的清单能够先排除一部分明显不合适的规格。
虽然不能直接替代实际检查,却节省了不少时间。
老吴第一次主动找他核对库存。
“你之前标记的那几件连接环,还在吗?”
“在第二排木架,第三层。”
“有尺寸记录?”
“有。”
沈观玄取出清单。
老吴对照了一遍,拿走其中两件。
“这两件可以先试。”
沈观玄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愿意使用这些记录。
他只是把零件编号和取用时间写进登记册。
工坊的工作逐渐稳定下来。
而在城东另一处旧货商的仓库里,周启明也终于帮他争取到了查看旧账册的机会。
那天午后,周启明派人送来一封短笺。
上面只写了一个时间和地点。
沈观玄看完后,将它收进柜子。
他没有立即动身。
当天还有两批零件需要完成登记,罗掌柜已经明确要求他在离开前交接清楚。沈观玄先把工作做完,又将未完成的事项写在交接纸上,确认老吴能够接手后,才向罗掌柜说明自己要出去一趟。
罗掌柜问:“是去看你之前说的那些旧账册?”
“是。”
“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还不能确定。”
罗掌柜摇了摇头。
“你这句话倒是从头到尾没变过。”
沈观玄笑了笑。
“有些事情确实急不来。”
“去吧。明日照常来做事。”
“好。”
他离开广成器作,沿着城东街道往旧货商的仓库走去。
仓库位于一条较偏僻的巷子里,门口堆着几只破旧木箱,里面放着拆卸后的器具和杂物。
周启明已经在门外等着。
“来得正好。”他说,“里面的人刚把账册拿出来。”
沈观玄走进仓库。
负责看管旧货的是个瘦高男人,姓方。他将几本旧账册放在桌上,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金属部件。
“这些东西都是同一批收来的。”方掌柜说道,“账册可以看,但不能带走。你们要是想查编号,最好当场记录。”
沈观玄点头。
“可以。”
他先没有翻账册,而是观察桌边的几件旧部件。
其中有一块长条形支撑板,边缘残留着几处旧漆,中央有两个不对称的连接孔。另一件则是带有凹槽的金属环,内侧磨损较轻,外侧却留下了多次拆卸的痕迹。
这些部件与他在工坊里接触过的东西有些相似。
但也可能只是因为它们都属于旧式测量装置。
他取出纸笔,开始逐项记录。
方掌柜看着他写了半天,忍不住问:“你们到底要找什么?”
周启明说道:“找几条旧设备记录,看看这些东西原来属于哪一批。”
“这都放了多少年了,谁还记得?”
“所以才要查账。”
方掌柜没有再说话。
沈观玄翻开第一本账册。
前面记录的都是普通货物出入,后面几页才出现了不同格式的编号。他逐行核对,将能够辨认的内容抄录下来。
其中一条记录写着:
“旧测量架,三组,拆分入库。”
另一条则提到:
“多材接触部件,数量不全,暂缓回收。”
沈观玄停了下来。
这两条记录的日期相隔不到一个月。
他继续往后翻,却发现中间缺了几页。
“这里原来有纸页被撕掉。”他说。
方掌柜看了一眼。
“旧账册嘛,破损很正常。”
“这些页是什么时候缺失的?”
“不知道,收来的时候就这样。”
沈观玄没有继续追问。
他将两条记录抄下来,又核对旁边的部件编号。
其中一件金属环的编号,与宗门旧项目目录中的某个编号只有前缀相似,后面的数字并不对应。
另一件支撑板则没有编号,只在边缘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
这个符号看起来像是工坊或仓库使用的标记,并不能直接说明它的来源。
沈观玄将符号描摹下来。
继续查阅时,他又发现一条记录。
“样件乙九,随架移交,状态未复核。”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
乙九。
这正是宗门旧项目记录中出现过的样本编号之一。
但这里的“样件乙九”是否与宗门档案里的乙九属于同一批东西,仍然不能确定。
同一个编号可能被不同项目重复使用,也可能只是旧仓库内部的临时标记。
他没有因为这几个字就得出结论。
而是将整条记录连同前后两行一起抄录下来。
周启明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低声问:“有发现?”
“有一条编号相同的记录。”
“是不是你之前查的那个项目?”
“还不能确定。”
“这次也不能确定?”
“只能说明两个地方都出现了乙九这个编号。还需要核对日期、设备来源和其他编号。”
周启明看了一眼账册。
“那至少算是线索吧?”
“算。”
沈观玄继续翻阅。
直到日落前,他才把几本账册中的相关内容整理完毕。
方掌柜收起账册,提醒他们不能将抄录内容随意传播。周启明答应会按规矩处理,随后带着沈观玄离开仓库。
走到巷口时,周启明问:“你觉得这条线索有多重要?”
沈观玄没有立即回答。
“它让我们多了一个可以核对的来源,但还不足以说明宗门旧项目与这批旧设备有关。”
“如果最后证明有关呢?”
“那就继续查它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证明无关呢?”
“那就排除一条可能。”
周启明叹了口气。
“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肯把话说满。”
沈观玄看向街道尽头。
“因为我现在能确定的东西太少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道:“不过,这次至少有一件事不同。”
“什么?”
“我不再只有一份宗门旧档案。现在有了另一处仓库的账册,也有了实际存在的旧部件。即使它们最后没有关系,核对过程本身也能帮助我们了解这些旧器具的来源。”
周启明点头。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出来,再向顾清禾核对宗门目录中的乙九编号。等确认有没有更多对应信息,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查原账册。”
“你不打算马上再来?”
“明天还要上工。”
周启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现在有正经工作了,我也不好耽误你。”
沈观玄也笑了笑。
两人分别后,他回到住处。
夜里,他将今天抄录的内容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能够直接辨认的账册记录,包括旧测量架、多材接触部件以及样件乙九的移交信息。
第二部分是实际看到的旧部件,包括金属环、支撑板和不完整的编号标记。
第三部分则是尚未确认的问题:账册中乙九是否对应宗门旧项目的乙九,旧测量架是否属于同一时期的设备,以及被撕掉的账册页是否包含关键的来源记录。
他没有把任何一项写成结论。
整理完毕后,他给顾清禾写了一封信。
信中只描述了账册的具体内容,并附上能够辨认的编号格式和日期,没有加入自己的推测。
写完后,他将信封好。
明天一早,他会托人送去。
做完这些,沈观玄才坐到床边,开始当天的基础吐纳。
灵气依旧稀薄。
经脉中的运行比宗门时期缓慢得多,几轮周天结束后,身体也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他停下来,没有强行继续。
修炼不能因为焦虑而加快。
研究也不能因为期待而跳过验证。
这两件事,他都已经付出过代价。
窗外的街道逐渐安静。
沈观玄取出记录本,翻到第一页。
那里写着他的名字。
沈观玄。
下面是离开宗门后写下的第一句话: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他看了片刻,随后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他写下了今天的日期,以及一条新的记录:
“旧货账册中发现样件乙九的移交记录,是否与宗门旧项目相关,尚待核对。”
写完后,他合上记录本。
他没有感受到那种曾经短暂出现过的奇异结构,也没有在旧部件上发现任何无法解释的力量。
眼前只有几本残缺账册、一些已经失去原用途的金属件,以及一份仍然没有答案的旧记录。
但这些东西至少真实存在。
而他已经有了工作,有了住处,也有了继续查证的条件。
第二天,他仍要去工坊。
后天,他还要继续核对旧账册。
至于那条乙九的记录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暂时不准备给出答案。
在灵气日渐枯竭的世界里,许多曾经依赖灵石和阵法维持的器具正在被拆解,许多旧记录也正在失去保存它们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找到多少东西。
但他至少可以从眼前这一页开始。
把每一件看见的东西记清楚,把每一个尚未确认的问题留下来。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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