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刚过,沈观玄就到了广成器作后院。天还没亮透,街面上只有扫洒的杂役和几辆送菜的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推开后门一看,老吴已经蹲在檐下就着油灯吃饼,脚边搁着两只粗布工具袋,一长一短,袋口用麻绳扎得结实,绳结上还挂着露水。
“来了?”老吴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把剩下半张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车叫好了,在西巷口。先把东西点一遍,到了那边现找家伙就来不及了。”
沈观玄蹲下来,把短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看:钢尺、角尺、塞尺、划线针、小铜锤、两把不同规格的扳手、一盒粉笔、半本裁剩的草纸簿、三截炭条。长袋里是三根不同长度的木撑杆和一捆麻绳,外加一个用旧布裹着的水平尺——铜管里灌了水,两头留气泡,是老吴自己做的土水平仪,精度谈不上,但比没有强。袋底还塞着一小包干粮,两个杂面馒头夹咸菜。
“够吗?”沈观玄问。
“不够。”老吴回答得很干脆,“西仓那地方我七八年前去过一趟,货架靠着旧墙搭的,地面不平,顶棚漏雨。你今天想量什么、怎么量,得看现场才知道。工具带多了是累赘,带少了就得多跑一趟——你自己掂量。”
沈观玄想了想,从短袋里把角尺和塞尺拿出来,换成一把小号木工手锯和一截铜丝刷。“横梁有二次打孔,可能得清一下孔边毛刺才能看清原始孔位。锯子备着,万一要截一小段木楔垫撑杆。”
老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工具袋重新扎好,掂了掂分量:“行,走吧。”
两人到了西巷口,罗掌柜雇的驴车已经等着了。赶车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脸膛黢黑,手上全是裂口,话不多,问清地方就甩了鞭子。从城东到西仓要穿过大半个外城,驴车颠了小半个时辰,越走路越窄,两边从铺面变成土墙,再从土墙变成堆满碎砖旧瓦的空场。路过北门大街东头的时候,沈观玄特意往街面上扫了一眼——永昌记原来的铺面如今是一家卖粗瓷碗碟的杂货铺,门脸刷了新漆,招牌也换了,看不出一点旧器作铺的影子。门口坐着一个纳鞋底的老妇人,他本想停车问两句,又一想正事要紧,记下位置便作罢。
最后驴车停在一排低矮的连檐房前,墙上用白灰刷了个歪扭的“西仓叁”字样,底下拿木条钉了个箭头,指着旁边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小巷。
“到了。”赶车的把驴拴在巷口的拴马石上,“里面进不去车,你们自己扛东西。我申时来接,过时不候。”
老吴应了一声,扛起长袋就往巷里走。沈观玄背上短袋跟上,走了二十来步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半亩见方的空地,三面围着旧砖墙,一面是敞开的棚顶,底下码着几十根长短不一的木梁和铁件,有些拿油布盖着,有些就露天搁着,表面一层灰土,边角积着雨水泡过的霉斑。空地正中搭了个简易工棚,四根柱子撑着个石棉瓦顶,底下摆了两张条凳和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棚角支着个土灶,灶上坐着一把熏黑的铁壶,壶嘴冒着细烟。
工棚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拿锉刀修一截铁链的链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锉。“广成器作来的?罗掌柜昨天让人捎过话了。架子在后头靠墙那一排,油布盖着的就是。你们自己看,看完了要搬要拆跟我说一声,我这儿有本账,进出都得记。”他拿锉刀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本旧账册,封皮上沾着油渍和铁锈。
老吴把工具袋往条凳上一搁,冲沈观玄使了个眼色。“先看,不动手。”
两人绕过工棚,走到北墙根。墙是青砖砌的,年久失修,靠地半截泛着白花花的碱霜,手指一抠就掉渣。墙前一字排开五组木架,每组两柱一梁,柱脚用铁箍包了埋进土里,梁上铺着密排的方木椽,椽上原本该铺板或席,现在只剩些烂成絮的草绳和几块碎木板搭着。靠东头的第一组架子拿油布盖了,绳子系得不算紧,沈观玄解开绳头把油布掀开一半,露出横梁和两根立柱。
“就这副?”他问老吴。
老吴没急着答话,先绕着架子走了两圈,蹲下看柱脚铁箍的锈蚀情况,又站起来拿拳头敲了敲横梁侧面,听声音。“漆面裂了,芯子没烂透。你拿手锯来,把横梁西头那个垫块锯开一点看看,就锯表皮,别伤梁身。”
沈观玄依言取出手锯,在横梁西端与立柱交接处找到一块垫在梁下的硬木楔子,表面漆皮已经起翘。他贴边锯了不到半寸深,木屑颜色正常,没有朽烂发黑的迹象。“芯子是干的,没糟。”
“嗯。”老吴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锯口,“这楔子是后加的。你看它跟梁身的漆色不一致,梁身是原漆,发暗;楔子是后来拿生漆随手刷的,颜色浅。而且楔子底下没垫铁片,直接拿木头顶着梁,说明当初安装的时候要么赶工,要么就是随便找块木头凑数。”
沈观玄拿出钢尺量楔子厚度:“三寸二分。梁身跟柱头的间隙量下来是三寸五分,差三分,等于梁根本没压实,全靠楔子硬顶。”
“对喽。”老吴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这架子装的时候就不规矩。你再看横梁上的孔。”
沈观玄绕到横梁正面,拿铜丝刷把孔边浮灰清掉。横梁上原有两排孔位,上下错开,看着像是能调整支撑高度的设计。但西端靠近柱头的两个孔明显比其他孔大了一圈,孔壁有新鲜木茬,周围漆面有放射状裂纹。“二次扩孔。原来的孔大概六分,扩到了八分往上。而且扩得不正,孔轴歪了。”
“歪多少?”
沈观玄把角尺一边贴住梁侧面,拿炭条在孔口画了条垂线,又拿钢尺量孔口中心到垂线的距离。“偏了将近一分半。这孔打歪了,穿销轴进去会卡。”
老吴从工具袋里摸出旱烟袋,刚要点,看了看满地的干草绳和油布,又塞了回去。“出去再说。”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比了比孔口,“这手艺搁我年轻时候当学徒,打歪了是要挨板子的。不过你再看那根柱子,靠顶上的位置是不是也有一排孔?”
沈观玄走过去看。立柱内侧果然有一排竖向排列的孔,间距不等,最高的一个孔离柱顶不到一尺,最低的离地面约莫四尺。他数了数,一共七个孔,其中第三个和第五个孔边也有扩孔的痕迹,但比横梁上的规整些。“柱子上的孔倒是正,就是间距不匀,上密下疏。”
“原设计是匀的。”老吴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条竖线,“你从柱底往上量,第一个孔到第二个孔两寸,第二个到第三寸,第三个到第四——你看,到第三个孔忽然变成四寸半了。说明什么?说明这柱子原来不是配这副梁的。要么柱是后配的,要么梁是后配的,反正这套架子是拿不同来源的件拼出来的。”
沈观玄沉默了一会儿,拿炭条在草纸簿上把架子结构勾了个简图,标出梁柱孔位的偏差和扩孔位置。“能不能判断是原装架子的正常损耗,还是后来改装的?”
老吴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拿脚蹭了蹭:“你往东看,第二组架子。那组的梁上没有扩孔,柱孔间距也匀。你拿塞尺去量第二组梁柱接头的缝隙,如果原装货缝隙小,第一组缝隙大,那就说明第一组被动过。”
沈观玄照做。第二组架子的梁柱接头缝隙用塞尺量下来最大不过半分,而第一组西端接头拿塞尺试了四个方向,最大处能塞进两分半的塞片。“差得太多。第一组确实拆装过,而且装回去的时候没校准。”
“所以罗掌柜不让接这套活是有道理的。”老吴把烟袋收进袋里,“没有原始图样,不知道原设计到底什么样;零件又混着不同批次,你拿它当基准量出来的尺寸都不可靠。你要修,就得从头设计连接节点,等于把整副架子重做一遍,那还叫修吗?那叫换新。可人家货主花的是修旧的钱,你给人换新,账怎么算?”
沈观玄把草纸簿翻到新的一页,把老吴的话记了两行,又在底下补了一句:“但可以给货主出检测报告,说明哪些件能修、哪些必须换、修旧和换新各是什么价位。”
老吴瞅了一眼他写的字,哼了一声:“你倒会替罗掌柜省事。不过这话你得自己跟罗掌柜说。我不管账。”
两人把第一组架子的情况记清楚,又依次看了剩下四组。第二组最规矩,梁柱孔位对齐,楔子也压得实,老吴拿拳头敲了一圈,说“这组能修”。第三组缺了两根横撑,柱脚铁箍锈得只剩半圈连着,沈观玄拿钢尺量了锈蚀最深处,只剩不到两分厚的铁皮撑着,“这个得换箍,不换箍柱子站不稳”。第四组柱脚铁箍锈穿了两个洞,但柱身本身没裂,老吴说“箍换了就行,柱子还能用”。第五组横梁上有明显的弯曲变形,拿水平尺一靠,中间下垂了将近半寸。沈观玄把水平尺搁在梁上,从东头慢慢移到西头,气泡始终偏向一侧,到了中段偏得最厉害。“这梁弯了,而且是永久变形,卸了荷载也回不去。”
“弯了多少?”老吴问。
沈观玄拿钢尺量了梁中段底面到两端连线的垂直距离:“半寸出头。这梁要是往上堆东西,中间会继续往下弯,弯到一定程度就折。”
老吴蹲下来看梁底:“你翻过来看看底下有没有裂纹。”
沈观玄把横梁底面清干净,果然在中段偏西的位置找到一条细如发丝的横向裂纹,长度约两寸,藏在漆皮底下,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有裂。位置跟第一组那根梁的裂纹差不多,都在中段偏西。”
“像是同一批料。”老吴凑近看了看,拿指甲在裂纹上掐了掐,“但隔了这么多年,中间转过几道手谁也不知道,不能一口咬定就是同一个人做的。你先把这裂记下来,别急着下结论。再看看其他三组梁底有没有。”
沈观玄把剩下三组架子的横梁底面全翻看了一遍。第二组和第四组的梁底干净,没有裂纹。第三组的梁底有一道浅痕,拿铜丝刷清干净之后发现只是漆面龟裂,没伤到木芯。只有第一组和第五组这两根梁有真正的裂纹。
“两根坏梁,三根好梁。”他在草纸簿上记下来,“坏梁都是中段偏西开裂,弯的方向也一样,往南弯。”
“先记着。”老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裂纹的事跟货主报的时候说清楚就行,别给人瞎猜。你就写‘两根梁有裂纹,建议更换或加撑’,别的不用多写。货主问起来再说。”
等五组架子全部看完,已经过了午时。工棚里的干瘦老头端了两碗白水出来,又丢了一小包咸菜疙瘩在桌上。“没饭,将就喝口水。”
沈观玄接过水碗道了谢,坐到条凳上把草纸簿翻回去重新整理。老吴跟那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问出这仓库是城西一家做木材生意的商号租的,原本存的是从各处拆来的旧木料和铁件,后来木料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铁件和杂架就堆着没人管。货主姓陈,在城南开了个车马店,这批架子是早年从城北一家歇业的器作铺盘来的,当时图便宜,也没要图样。
“城北器作铺?”沈观玄抬起头,“哪家?”
老头想了想:“好像叫永什么来着,永昌?永盛?记不清了,倒闭十来年了,掌柜的早搬走了。”
“永昌记。”老吴插话,“北门大街东头那家。早先专做货架和仓房隔断,后来生意不行了,大概七八年前关的。”
沈观玄在草纸簿上记下“永昌记,北门大街东头,七八年前歇业”,又想了想,问那老头:“这批架子盘过来的时候,有没有附带什么单据?比如原铺子的货单、图样、或者修理记录?”
老头摇头:“我接手的时候就一堆破烂,账上只记了‘旧木铁杂架五组,按堆作价’,别的啥也没有。”
老吴在旁边把烟袋又摸出来了,走到仓库门外巷子里点了,吸了两口才回来。“听见没?按堆作价。货主自己都不知道这堆东西到底值多少,你给他说这架子得换新,他第一反应准是,你是不是想多赚我钱?”
沈观玄把草纸簿合上,拿麻绳扎好。“那就不说换新。先把能测的都测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把问题标出来,让货主自己找别家问价去。咱们把检测过程写清楚,谁看了都能复核。”
“你倒老实。”老吴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夸还是损。
下午两人把第一组架子的横梁拆下来,征得了看仓老头同意,在账本上记了“拆横梁一根,木楔一块,销轴两根”,抬到工棚底下光线好的地方仔细检查。拆的时候老吴特意让沈观玄先量了一遍各部件拆前的位置关系,拿粉笔在柱脚和地面上画了标记,又用炭条在梁端写了编号。
“拆完再装回去要是差了位,货主找后账你赔不起。”老吴说。
横梁抬到亮处,沈观玄拿铜丝刷把整根梁上的孔眼和裂缝都清干净,除了西端两个扩孔,中段那条裂纹在亮处看得更清楚,长度约三寸,末端已经延伸到梁底。他拿炭条把裂纹标出来,又拿钢尺量了裂纹两端距梁端的距离。“这个得记上。现在看着细,受力久了会扩。”
“你拿张纸糊上去,拿炭条在纸面上来回蹭,蹭出来的印子能看出裂纹走向,比光看准。”老吴教他。
沈观玄照做,炭粉在裂纹处留下的痕迹比肉眼看着更清楚,裂纹呈斜向发展,底端已经延伸到梁底面。“要是不修,这梁最多再撑两年。”
“两年?你说多了。”老吴拿指甲在裂纹处掐了掐,“木头有裂纹就不能按整料算承载力。这梁现在也就扛得住原来一半的荷载。货主要是往上堆重货,当场就折。”
沈观玄把横梁的检查结果单独记了一页,包括裂纹位置、长度、走向、炭粉拓印结果,以及“现状:该梁不宜继续承受原设计荷载,建议加设临时支撑或更换,由货主决定”。写完他看了两遍,觉得“不宜继续承受原设计荷载”这话太绝对,又改成“实测裂纹已延伸至梁底,建议加设临时支撑或更换,由货主根据实际使用需求决定”。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拿炭条在“由货主根据实际使用需求决定”底下画了条线:“这句话留着。货主看了自己掂量,你替他做不了主。”
然后他往条凳上一坐,把烟袋摸出来又收回去,反复两回,最后叹口气:“这仓库连个抽烟的地方都没有。你继续弄,我出去透口气。”
沈观玄一个人把横梁装回原位,按照拆前画的粉笔标记对位。老吴在巷子里抽完烟回来,看他把销轴穿进去,拿小铜锤轻轻敲了两下轴端,听声音判断配合松紧。“行了,比原来还紧些。你那个‘标记对齐再紧’的办法管用。”
收拾工具的时候,沈观玄注意到工棚条凳底下塞着半截烂木板,板面上隐约有墨线痕迹。他弯腰抽出来看,是一块裁剩下的旧标牌,字迹大部分磨没了,只剩最底下两个字还算清楚——“永记”。
“这个能借我看看吗?”他问看仓老头。
老头瞟了一眼:“烂板子,拿去吧。别弄丢了就行,账上没这一项,丢了算我的。”
沈观玄把木板拿草纸裹了塞进工具袋。老吴看见了没吭声,等出了仓库巷子才说:“你拿那块板子想干什么?”
“永昌记的旧标牌。上面有墨线,看着像是原货架上的编号牌。要是能找到永昌记当年的货单,编号能对上,这批架子的原始出处就清楚了。”
“你上哪儿找货单去?都倒闭十来年了。”
“先问着。找不到也没损失,一块烂板子而已。”
老吴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意思大概是“你爱折腾折腾,别耽误正事就行”。
驴车申时准时到了巷口。两人把工具袋扔上车斗,老吴靠着一捆麻绳打盹,沈观玄坐在车尾把草纸簿摊在膝盖上整理下午的记录。驴车颠过西仓那片碎砖空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连檐房顶上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看仓老头大概在烧晚饭了。
回到广成器作已经快酉时。罗掌柜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两人进门,放下算盘问:“怎么样?”
老吴把工具袋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到柜台前的凳子上:“五组架子,没一组是原装的。最麻烦的是第一组和第五组,梁上有裂,不换梁撑不过两年。但货主没图样,账上又是按堆作价,你让我怎么跟他报?”
罗掌柜看向沈观玄。沈观玄把草纸簿翻到检测记录那几页递过去:“全部测量数据在这儿。我的建议是分三档报:第一档,只修不换,把松动的楔子换掉,扩孔边上加铁垫片,两根裂梁底下各加一根临时撑杆,收费最低,但撑杆占地方,货主得接受。第二档,换梁加校正,把两根裂梁换新,其余三组架子逐组校准,收费中等。第三档,整套重做,保证跟新的一样,收费最高。”
罗掌柜翻着草纸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裂纹拓印那页上停了停。“第一档那个撑杆,你打算怎么加?”
“梁底中段加一根竖向撑杆落地,顶部拿木楔顶紧,底部垫铁板分散荷载。撑杆不占太多地方,但货主要是往架子上搬大件,得绕开撑杆过。”
罗掌柜又翻到横梁孔位的记录页:“二次扩孔歪了一分半,你写‘穿销轴会卡’,有没有试过?”
“没试。销轴在仓库里配不上合适的,原来的两根一根锈死了拆不下来,一根断在孔里。”沈观玄说,“所以我只写‘可能卡’,没写‘一定卡’。”
罗掌柜把草纸簿合上,往柜台上一放,手指头敲了两下台面。“你明天把这份记录重抄一份,字写大点,留出边空。我拿去给货主看。他要是选第一档,你就跟老吴去把撑杆加了;选第二档,你出换梁的料单和工时;选第三档,你给个整架重做的估价单。三份东西两天内出得来吗?”
沈观玄想了想:“估价单要等我看完仓库里剩下的旧料库存才能出,不然不知道哪些件能拆用、哪些必须买新。得再去一趟西仓。”
“那就后天再去一趟。明天先抄记录。”罗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空白账册和一小锭墨,“用这个抄,别拿你那个草纸簿糊弄人。”
沈观玄接过账册和墨锭。罗掌柜又叫住他:“你等等。”他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周启明下午送来的,说是方掌柜那边又翻出两页旧账,让你有空去看看。我看了,没全看懂。上头写的是‘乙类九号,转某器作,试装三组,未验’。那个‘某器作’三个字是抄录的人加的注,原件上写的是什么看不清了,周启明说可能是虫蛀了,也可能是墨迹洇了。你自己去看吧。”
沈观玄接过纸条看了。字是周启明的笔迹,抄录格式跟之前方掌柜仓库里看到的旧账一致,但“某器作”三个字确实写得很小,旁边还画了个问号。
“这事跟西仓的活儿有关系吗?”罗掌柜问。
“现在看不出来。”沈观玄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乙类九号的编号之前查过,可能重复使用,不能证明跟西仓这批架子有关。我后天去西仓出料单,顺路拐到方掌柜仓库看看那两页旧账。”
罗掌柜摆摆手:“行,你自己安排。别耽误正事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以前那个名字,林知远,别在货主面前提。你现在就是沈观玄,广成器作的测量工。宗门那边的事跟西仓的活儿没关系,说多了货主犯嘀咕。”
“记住了。”
老吴在旁边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了,活儿接下就行。我先回了,明天辰时到。”
老吴走后,沈观玄回到城东租的小屋已经天黑。他点灯把草纸簿上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把需要补充测量的项目列了个单子:永昌记标牌上的墨线走向、扩孔歪斜的具体角度、裂纹底端的延伸深度、第五组架子横梁弯曲的拱高,这几项今天要么没量全,要么量得不够细。
单子列完,他又从工具袋里取出那块烂木板,拿湿布把表面灰土擦掉,凑到灯下看。墨线只剩小半截,但板子背面还有东西,拿指甲刮了刮,刮出一层薄漆,底下压着几个针尖大的小孔,排列不规则,像是长期钉钉子又拔掉留下的痕迹。他把木板翻过来对着灯看小孔的位置,在草纸簿上按比例点了一遍,发现其中三个孔距正好对应今天量的第一组架子横梁上那两个扩孔的中心距。
他在纸边上画了条虚线,又在虚线延长线上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
这块板子原来钉在哪里?标牌上的字是“永记”还是“永昌记”?跟宗门乙类九号的“转某器作,试装三组”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他在问号底下排了个次序:第一步,找周启明问永昌记旧货的流向;第二步,看方掌柜那两页旧账的完整抄本,确认“某器作”三个字原件上到底写的是什么;第三步,把西仓五组架子的全部尺寸跟宗门乙类九号的旧记录做对照。
他把木板拿油纸包好收进木箱,吹灯躺下。窗外街面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慢一快,亥时了。明天还得早起抄记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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