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出城

罗掌柜把草纸簿拍在柜台上的时候，沈观玄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你白天也查，晚上也查，你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查案的？”

沈观玄没吭声。草纸簿上密密麻麻记着永昌记的横梁流转、甲字库的物料册、导引架的铜管走向。罗掌柜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丹田元力豆大，你天天在工坊里捣鼓这些？”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占着我工坊的时辰。”罗掌柜把草纸簿推过来，“两条路，要么放下这些破账好好干活，要么走人。”

沈观玄把草纸簿揣进怀里，站起来就往后院走。老吴正在后院焊铁件，看他进来收拾东西，焊枪停了：“真走？”

“嗯。”

“罗掌柜那人嘴硬心软，你低个头认个错——”

“不是低不低头的事。”沈观玄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三根横梁夹在胳肢窝底下，半筐素晶碎料拎在手里，“吴叔，我心思不在这儿，待着也是拖累你。”

老吴瞪了他两息，从兜里摸出几文钱塞他手里：“拿着，路上买烧饼。上次焊枪嘴堵了是你帮我通的，这钱你得收。”

沈观玄把钱揣好，扛着东西出了工坊。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广成器作的招牌，匾额上的漆被雨淋得起了皮，“广”字底下那一点快掉光了。他在那儿站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

当晚他住在城东最便宜的客栈，十文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床板硬得硌人，隔壁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他盘腿坐在床上运功，刚转了一圈就觉出不对，南边的潜元在动。不是稀稀拉拉地飘，是往一个方向聚，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头拉着，扯得他经脉外壁那层膜微微发紧。

他收了功推开窗。南边的夜空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潜元流向清清楚楚，从四面八方向南边汇聚，越靠近城墙越浓。他在工坊待了几个月，天天晚上感知潜元，城里哪个方向浓哪个方向淡早就摸熟了。平时城南方向的潜元跟别处没什么两样，都是稀薄断续的，今晚这个浓法不对。

他躺下想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着罗掌柜那张脸，转着老吴塞给他的几文钱，转着南边那股越聚越浓的潜元。躺了小半个时辰，他忽然坐起来，把东西收拾好，和衣躺下。

天没亮他就退了房出了南门。城门口守门的老兵打着哈欠看了他一眼，没盘问。出了城之后潜元越来越浓，他顺着流向走，官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辆送菜的驴车和挑担子的货郎。走了一个时辰，官道两边从铺面变成土墙，从土墙变成收过庄稼的田，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又走了半个时辰，土路也到头了，前面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得有半人高，连条正经路都没有。他拨开草往里走，潜元浓得湿漉漉地往皮肤上贴，越往前走越重，走到后来他觉得皮肤上像裹了一层凉水。

脚底下踩到了硬东西。

他蹲下来扒开草根，一块青石板，石板面上凿着几道汇向中心的浅槽，槽里积着雨水和泥。正中间一个拳头大的圆孔，塞满了碎石和干泥巴。他把碎石一块一块抠出来，底下是竖井的口子。火折子照了照，井不深，一丈出头，井壁上有锈烂的铁踏脚，锈得只剩几个疙瘩还连在墙上，但拿脚踩了踩还算结实。

他踩着踏脚爬下去。井底拐了个弯，通道是天然石缝扩出来的，越走越宽。走了十几步之后石缝猛地敞开，他站在一个天然石腔的边沿上，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了。

石腔大得离谱，火折子照不到对面壁。里面全是雾，灰白色的浓雾贴着地面翻涌，稠得像米汤。火折子往前一伸，雾被光一激翻了个滚，又慢慢沉回去。潜元雾，肉眼能看见的潜元雾。他蹲下来拿手扇了扇，雾被扇开又合拢，跟水似的，手伸进去凉丝丝的，潜元顺着皮肤往经脉里渗，不用他引。

他跳下边沿，脚踩进雾里。丹田里那颗黄豆大的元力团疯了一样转起来，周围的潜元被扯着往身体里钻。他赶紧坐下来，按旋晶之法的节奏压着，渗进来的量刚好够走一圈，走完沉丹田，核心裹进去，再走下一缕。石腔里的潜元补得飞快，丹田里的元力肉眼可见地长。

长到撑得丹田发胀的时候，核心猛地一缩，缩回黄豆大小，密度翻了几倍，中心凝出实实在在的核。凝元。

他刚喘了口气，周围的潜元又往丹田里压。这回不是他引的，是浓度太高自己往里挤。核心被压得嘎吱响，丹田像被人从里面拿锤子往外敲，经脉灌得发酸发胀。

他咬着牙，没叫出来。额头上青筋蹦起老高，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响。他想把核心稳住，压着节奏不让潜元进来太快，可石腔里的潜元根本不听他的，从四面八方往丹田里灌，堵都堵不住。核心被挤得又缩了一圈，他整个人往前一弓，手抠着膝盖，指节发白。

缓了几息，他换了个法子，不硬堵了，顺着那股劲儿把核心往紧里压。压一下，松一下，让核心在挤压中慢慢收拢。每压一次核心就实一分，实一分就能多扛一分潜元。他从没这么压过，之前丹田里那点元力少得可怜，根本用不着压，现在核心被灌得撑不住了，他才明白旧册子上写的“压缩”是什么意思。

压了不知道多少回，核心从黄豆大被压到了米粒大。那一瞬间他感觉丹田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揉成了一团。疼从腹腔最深处炸开，顺着脊梁骨往上下窜，后脑勺发麻，手指头攥不住膝盖，整个人往前弓下去，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觉得疼，丹田里那个疼把什么都盖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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