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山客

山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坐着睡。

苏夜是踩着午后的阳光找到它的。洞口朝南，背风，干燥，石壁上还留着前人凿出来的火塘。是个好地方，除了正中央那具盘坐的枯骨。

枯骨坐得很端正，一身麻衣烂成了灰，骨头却没什么破损。两条腿骨中间，一只储物袋安安静静地躺着，袋口的系绳已经腐烂，露出袋身织就的黯淡灵纹。

"前辈，借宝地一用。"苏夜冲枯骨拱了拱手，"东西我取一半，留一半。他日有缘，替你收骸骨，厚葬。"

他说着，拿起储物袋，倒过来磕了磕。

一块手掌大的青玉简，三块中品灵石，一小瓶未开封的丹药，还有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兽皮书。

苏夜先拿丹药，凑到鼻尖闻了闻。

"回气散，三粒。市价两块灵石一粒。"零号当场估价，"你发了。"

"嗯，节流不如开源。"苏夜把丹药收好，又展开兽皮书。

封皮上四个古朴大字：《百炼诀》。

"炼体功法。"零号扫了一遍，"入门原理：以灵气为锤，以血肉为砧，反复淬打筋骨，百日成铜皮。原主这种废柴身体，练它正合适。"

"风险？"

"疼。"

"有多疼？"

"常人入门，要熬四十九天。你身上三处骨裂，练它，等于一边长骨头，一边敲骨头。"

苏夜想了想，把书放下，先处理伤口。他拆掉虎口上渗血的布条，就着清水洗干净，敷了一粒回气散，又摸出那三块中品灵石里最小的一块，捏碎，铺在伤处。

灵石入肉，化作一缕温润的灵流，骨裂处传来又痒又疼的感觉。

然后他拿起《百炼诀》，翻开了第一页。

"零号，开日志。"

"日志已开。提示：你的精神力剩百分之二十一，撑不过第一次淬体。"

"那就省着点用。你来算，我只做最小的那个部分——"

"你想拆分它？"

"淬体的本质，是把灵气捶进骨头。捶多少、捶哪、捶多深，全凭感觉。"苏夜盘膝坐正，"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古代人练功靠悟，我们练功靠调参。你算阈值，我控输出。"

"……你这是把炼体当流水线用。"

"这就叫科学修仙。"

一夜无话。

寅时，苏夜睁眼，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伤已经愈合结痂，虎口处的新疤比旧疤颜色浅一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活动时，那种绵密的酸胀感前所未有——不是疼，是骨头变重了。

"第一夜淬体，完成。"零号报数，"效率，标准值的二点三倍。你的身体数据：骨骼密度上浮一成，肌肉含水量回升，预测七日后，骨裂全愈，可承受炼气三层的全力一拳。"

"很好。"

苏夜吐出一口气，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玉佩。

玉佩是母亲林婉晴留给原主的唯一遗物。巴掌大，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稳"字，背面是山川纹路。原主贴身戴了两年，灵力浸润，玉质越发柔和。

苏夜一直没仔细看过它。

此刻他把玉佩放在掌心，运起一缕灵力，缓缓探入。

灵力入玉，如泥牛入海。

玉佩毫无反应。

"奇怪。"零号说，"灵玉类法器，遇灵力皆有回应。它没有。"

"除非它不是法器。"

苏夜换了一种方式。他没有用灵力，而是把自己的意识，顺着前几日与零号同步时留下的那条通道，往里探了一探。

这一探，玉佩骤然发烫。

不是灼热的烫，是温的，像一只在雪天里揣了很多年的手。玉佩表面那枚"稳"字，极轻微地亮了一下，又灭。

"检测到了。"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似凝重的东西，"宿主，玉佩里有一层禁制。"

"强者手段？"

"不。是'活'的禁制——它在呼吸。"

"什么意思？"

"它每一息都在吞吐微量的灵气，频率与人的脉搏接近。它不是封印，它像一个在冬眠的东西。而你的意识探进去的时候，它加快了吞吐。"

苏夜盯着掌心那枚玉佩，半晌，把它重新系回颈间。

"它在等什么？"

"无法判定。它的禁制结构，远超当前解析能力。但我截获到了它最深处的一段信息——"

零号停顿了一秒。

"一段坐标。被七重加密。"

"维度？"

"未知。加密方式，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

一人一AI同时沉默。

"先记档。"苏夜把玉佩塞回衣领，"等我够强了，再把它拆开看看。"

"稳妥。"

"另外，帮我个忙。"

"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苏夜站起身，把铁隼从洞口招回来，喂了块灵石碎屑，"把这玉佩带出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我娘的东西，不该跟我一起烂在土里。"

零号没有回答。

苏夜拎起包袱，走到洞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枯骨。

他走回去，蹲下来，把散落的骸骨一根根收拢，用带来的旧布包好，在火塘后刨了个浅坑，埋了。没有碑，他找了块平整的石片，立在坟前，用工整的刻痕留下四个字：

无名之墓。

"前辈，"他把剩下的两块中品灵石摆在坟前，"借你的功法，还你一场安葬。两清。"

做完这一切，天已擦黑。

苏夜连夜上路，沿着山脊走了一夜一天。第三日黄昏，他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官道到了。

宽阔的青石大道从山脚延伸出去，一直伸进远处那座雄踞在平原上的巨城。

正值五宗选拔，青阳镇这样的边陲小镇都沸腾了，官道上三三两两全是赶考的年轻修士，有的驾着租来的小舟法器，有的结伴步行，人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前程。

苏夜把斗笠压低，大踏步汇入人流。

"零号，城门口的情况。"

"城门两座，守卫四人，炼气六层。城门口右侧，贴着告示。"

"念。"

"苏夜，苏家旁支，盗取族产，畏罪潜逃。悬赏，五十块灵石。"

零号顿了顿，补了一句："画得很丑。但眉眼处，用了三成的写实笔法。苏家花了大价钱请画师画的。"

苏夜走到告示前，停下脚步。

斗笠下，他盯着那张悬赏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小块锅底灰，就着水，在脸上和手上抹了几道，又把衣领立起来。

镜面似的告示石板上，映出一张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少年脸。

"零号。"

"在。"

"从现在开始，我不叫苏夜。"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语气平淡地给自己选了一个新名字，像给自己选一段新代码。

"苏铁。铁血的铁。"

"重名概率很高。"

"重名才好。"苏夜紧了紧包袱，朝城门走去，"我要他贴满洲的悬赏，也抓不到一个'苏铁'。"

守城的修士扫了他一眼，挥手放行。

苏夜踏进青云城。

脚下的青石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楼阁飞檐斗拱，丹药铺的幌子、法器铺的招牌、灵兽行的笼子，在渐起的暮色里次第亮起灯笼。人声、车声、叫卖声混成一片，蒸腾出一座雄城特有的烟火气。

这就是青云城。

一座不靠灵根、只靠灵石就能活下来的地方。一座能让苏家那样的地头蛇，把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苏夜站在长街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灵气的浓度，是苏家小院的三倍还多。

"零号，规划一下。"

"短期目标：在城中活下去。中期目标：搞钱。长期目标：变强。"

"改一下。"

"请讲。"

"短期目标：搞钱。"苏夜辨了辨方向，朝着人最多的那座广场走去，"长期目标：活下去。"

"逻辑反了。"

"没反。"苏夜弹了弹斗笠上的灰，"前世我穷过很久，得出过一个结论——钱是王八蛋，但它能延长你的生存时间。在这里，灵石就是时间。"

广场到了。

五座高台一字排开，五面大旗猎猎作响：青云、丹霞、百炼、符阵、玄机。

高台之后，是一张冷清得可怜的小桌。桌后，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桌上立着一面歪歪扭扭的小旗：

玄机阁。

三个字，一面旗，一个人。

整个广场的热闹，都绕开了那个角落。

苏夜走过去，拿起玄机阁桌上那本落了一层灰的报名册，看了看。

册子上，到今天为止，报名玄机阁的：零人。

"这位师弟。"桌后的人被惊醒，揉着眼，习惯性地堆起笑脸，"报名玄机阁？灵石两块，先交钱，后测试——"

他抬起头，看见斗笠下那张灰扑扑的脸，愣了一下。

苏夜把两块灵石放在桌上，又摸出纸笔，在报名册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铁。

"写什么名字这是，"年轻人嘀咕，"不过……你真报名玄机阁？整个广场几百号人，你是第一个。"

"嗯。"

"为什么？"

苏夜把报名册合上，推回去，想了想，给了他一个很实在的解释：

"因为这里，不用排队。"

年轻人怔了怔，忽然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行。冲你这句话，阁里那几本不卖弟子的藏书，我回去就替你申请。"他伸出手，"晨风，玄机阁外门弟子。明天选拔，辰时，别迟到。"

苏夜握住那只手。

"苏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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