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奔

天还没亮，苏夜出了苏家。

路线是零号规划的。他现在的脚力，走大路三天到青云城，抄后山近路，两天半。但后山夜里不太平，零号给出的方案是：先走大路到镇口，再折进后山，沿着溪谷走，天亮之前，避开苏家巡夜的眼线。

"你现在等于半个通缉犯。"零号提醒，"苏振国的盘算是，明早发现尸体，中午发丧，晚上收尸。你多活一个时辰，他就多一分疑心。"

"他疑心的事，在后面。"

苏夜把包袱挎好，铁隼蹲在他肩头，一双红眼机警地转动。月光很好，好到能看清脚下的每一块碎石。他一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平。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潜行的事。前世为了取一份要紧的实验数据，他在实验室的通风管道里爬过整整两周。那时候他信奉一句话：只要动作足够标准，机器就发现不了你。

现在他把这句话改了：只要算得足够准，敌人就抓不到你。

镇口果然有动静。

两盏灯笼，四个苏家家丁，缩着脖子在查路。有人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大半夜的，查什么查，那废物还能飞了？"

"振国爷发话了，宁可错放，不能放过。都精神点！"

苏夜在二十丈外的草棚后边停住，等了半炷香。

"灯笼油量剩三成，人手四人，炼气二层两个，炼气一层两个。"零号报数，"正面通过，胜率三成。等他们换岗，还需要四十分钟。"

"不等了。"

苏夜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早上从院里顺手牵来的碎瓦，掂了掂，顺着街面滑了出去。

碎瓦片砸在五十丈外的一口酱缸上，"哐"的一声脆响。

"谁？！"

四个家丁立刻拎着灯笼朝酱缸方向跑。等他们跑近，只看见一只被惊飞的夜鸟。

"猫。"一个家丁抹了把汗，"回去回去，冻死了。"

苏夜从他们身后的阴影里穿过去，脚步轻得像一缕烟。

出镇三里，进了后山。

山里的夜更黑，风也更凉。溪水在石头中间流，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苏夜顺着溪谷走，每一步都踩在零号测算好的落点上——踩石头不踩沙，过浅滩不涉深，避开那些被妖兽粪便标记过的领地边缘。

黎明前最黑的那半个时辰，他停在一片背风的岩缝里，啃了半口干粮，就着凉水咽下去。

"距离青云城，还有一日半。"零号说，"以你现在的状态，建议从现在开始，每走一个时辰，休整半刻。"

"赞成。"

苏夜刚想眯一会儿，铁隼忽然在他肩头炸开了毛。

不是炸毛——它整个机身绷紧，双翼低低压平，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尖鸣。

"三点钟方向，一百二十丈。水边。"零号的声音沉了下去，"妖兽，铁背狼，相当于炼气四层巅峰。它在喝水。我们在下风口，得挪。"

苏夜缓缓坐直身体，一动不敢动。

风从水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膻味。他侧耳听了片刻，溪水流速、狼舌舔水的声音、粗重的鼻息——三样都听得很清楚。

"跑，跑不过。它百米加速，一秒二。"零号快速评估，"藏，你身上的伤，血腥味压不住。铁隼去引开它？它的反应速度比你快。"

"那就让它追我。"

"宿主？"

"它现在在喝水，喝水的时候，眼睛是低着的。"苏夜缓缓从包袱里抽出那根他一直留在手边的灵气针——说是针，其实是他用三枚铁片和导灵纹手工磨出来的细刺，"狼这种畜生，追猎物的时候，视线是平的。我只要比它的视线高一点、低一点，它就看不准。"

"你想做什么？"

"零号，废话少说，计算它的咽喉高度、它的转向半径、它从水边扑到我这里，需要几步。"

"……你想杀它？"

"不。想活着过去。"

晨雾从溪面升起来，模糊了月光。苏夜俯身，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运起全身力气，朝铁背狼侧后方三十丈的一片灌木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灌木上，轰然一声响。

铁背狼猛地抬头，幽绿的眼睛锁定了声音来源——但那里什么都没有。野兽的迟疑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然后它嗅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它的头缓缓转过来，正对着苏夜藏身的岩缝。

一人一狼，隔着百丈，在晨雾里对视。

铁背狼伏低身体，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后腿的肌肉一块块绷紧、隆起。

"距离七十丈。起速！"

苏夜在这一瞬间从岩缝里窜出，没有跑向高处，反而冲向溪边最浅的那一片鹅卵石滩。狼在浅滩上跑不快，这是零号给他的第一层算计。

铁背狼四蹄溅水，果然在浅滩边缘打了个趔趄，就这一息耽搁，苏夜已经冲上了对岸的石坡。

石坡陡，他手脚并用往上爬。铁背狼速度全开，沿溪岸狂奔，从侧翼包抄，双方的距离在飞快缩短。

六十丈，四十丈，二十丈——

"就是现在！"

苏夜在坡顶猛地转身，单膝跪地，右手并指，凝聚了三次呼吸的灵气针脱手而出！

与此同时，铁隼从他肩头扑下，双翼的灵气刃不是射向狼，而是射向狼的眼睛与水面之间——一道折射的残影。

铁背狼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分不清哪道是实物，哪道是光。它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

灵气针从它偏头时露出的那道缝隙里穿过，正中左眼。

"嗷——"

凄厉的狼嚎响彻山谷。铁背狼痛得在地上翻滚，一只前爪疯狂地刨着自己血肉模糊的眼窝。苏夜没有回头去欣赏战果，甚至没有停留半步，借着这争取来的几十息时间，翻过坡顶，一头扎进更深的山林。

直到听不见狼嚎，他才扶着一棵松树停下来，大口喘气。

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落叶上。

"命中率，百分之三十二，比你预估的低。"零号说。

"它偏头了。我的锅，微操失误。"

"你差点被它按在浅滩上。"

"但它没有。"

苏夜撕下一截衣摆，缠住掌心，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第一次，前世那句台词放到现在依然成立：再精密的运算，也算不过一个活物临场的野性。

"零号，记个档。"他直起身，望着晨光里层叠的远山，"今日，苏夜，越境一阶又三格，反杀铁背狼。用的办法——先惹它，再赌它怕光。"

"记录完毕。这不是反杀，是击退。"

"击退它，也是为了活着过去。"苏夜拍掉身上的土，继续上路，"走了。天黑之前，找个山洞。"

"休息建议：一天。"

"一天太奢侈。半个白天，修《百炼诀》。"

苏夜不知道的是，在他翻过山梁整整两个时辰之后，两名浑身是血的家丁抬着一具用门板拼成的担架冲进了苏家大门。担架上，贺山昏迷不醒，丹田已废。

苏振国站在台阶上，听完费七语无伦次的禀报，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废物，一座荒了三年的破阵，宰了你们两个炼气五层？"

"是、是他……他偷袭……"

"滚。"

费七连滚带爬地跑了。苏振国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说了三个字：

"发悬赏。"

"悬多少？"

"五十块灵石。"他一字一字地说，"生死不论。再派人去青云城，把这个消息给我贴到每一个角落。"

"是。另外，振国爷，族老们问，晨家那边——"

"就说人跑了。"苏振国冷笑，"亲事照娶。至于新娘子是谁，不重要。"

管家一哆嗦，没敢接话。

苏振国抬头望向窗外，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过苏家森严的屋脊。

"苏夜。你最好死在外面。"

"你活着回来，我让你连死都成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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