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困杀阵

子时三刻，杀机进了小院。

两个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背一柄鬼头刀；另一人干瘦如柴，双手拢在袖中，指缝露出三枚淬着幽光的短刺。

"分头。"魁梧者低声道，"正房，偏屋，别漏。"

"那小子要跑？"

"跑了更好。死人不必跑。"

他们没注意到，身后那扇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院门，在他们踏入之后，无声合拢。门轴上一圈早已锈死的阵纹，悄然亮起，又悄然熄灭。

苏夜坐在床板上，睁着眼，一动不动。

在他识海里，零号正以铁隼的眼睛和院角石碑的感应力，实时标注着两个杀手的每一个动作。

"左三，武场边缘，速度每秒两丈。右七，正在摸向西厢房。"

"意料之中。"苏夜在心里说，"他们不信邪，非要先搜。"

"纠正：他们想先找到你。这是猎人的习惯。"

"那就让他们找。"

苏夜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院角那座废了三年的石碑，应手而震。

轰——

以石碑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黄色光波贴着地面荡开，所过之处，青石板上那些被尘土埋住的阵纹尽数点亮。一座困杀阵，在沉睡了三年之后，于这个夜晚正式苏醒。

"阵一，困。"零号报数，"覆盖全院的第二条路径，已切断。两只猎物，进笼。"

西厢房里翻箱子的干瘦男人第一个察觉不对。

他身周三尺，灵气忽然变得滞涩。不是被禁锢，是他每次运转灵气想撬开柜门，灵力就像陷进沙里，越使劲，陷得越深。

"老鬼，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身周的光壁骤然收拢！

干瘦男人暴起，短刺脱手飞出，直取阵壁。刺尖入阵三分，像扎进牛皮，再难寸进。他怪叫一声，抽身疾退，退到哪里，光壁就跟到哪里，退到最后，整个人被挤到院心，跟魁梧汉子撞了个满怀。

"该死！"魁梧者鬼头刀出鞘，一刀横扫。

刀风卷起院里的枯叶，撞在光壁上，碎成漫天齑粉。

阵，纹丝不动。

"别砍了。"苏夜的声音从前院门口传来，懒洋洋的，"你们砍的是墙，不是阵。墙有四面，阵眼只有一个。你们找了半天，找对地方了吗？"

两个杀手霍然回头。

苏夜倚着门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右手拎着一盏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阵壁上，晃晃悠悠。

"小畜生。"魁梧者目露凶光，"就你会摆个破阵？"

"破不破，你说了不算。"苏夜把油灯放到地上，"我刚查过你们的账。镇上新破关的两个散修，一个叫贺山，一个叫费七。贺山，炼气五层，惯使鬼头刀，上月接了苏家的单，收了十块灵石。

费七，炼气五层，袖里藏刺，专打下三路。"

他顿了顿，笑了。

"二位，买命的价钱，是三十块。到我这儿，行情变了，悬赏你们命的东西，我不要钱。"

"找死！"

贺山暴喝，刀身上腾起一层暗红灵光。这是搏命的一刀，刀气卷地而起，竟将脚下的青石板劈开数道裂纹。阵壁剧烈地晃动起来，淡黄色的光壁被这一刀削得薄了一半。

"警告：阵壁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一。"零号说，"第二刀，破阵。"

"那就让他劈。"苏夜在心里回，"等他劈完这一刀，血气翻涌，旧力已尽——"

"计算完成。贺山，零点九秒后进入空窗期。"

"交给你了，隼。"

苏夜袖口微动，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影从暗处扑出。

铁隼！

它没有扑向贺山的面门，而是从他视线的死角——左后上方——切入，双翼一振，数十片薄如柳叶的灵气刃迸射而出。

贺山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苏夜身上，哪里料到侧后方还有东西，急忙偏头，灵气刃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去半边耳朵。

就这半息的分神，苏夜并指一弹。

灵气针！

细如牛毛的一缕灵气，从阵壁的预留气孔里钻出，无声无息，刁钻得像一条毒蛇，正中贺山持刀的右手腕。

"什么东——"贺山只觉腕间又麻又痛，鬼头刀"当啷"落地。

他戎马半生，第一次被人用一根针破了兵器。惊怒交加之下，他再顾不上什么空窗不空窗，左手掐诀，一身炼气五层的灵压轰然爆发，竟凭蛮力又把阵壁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只！"费七急了，短刺连发，人也跟着那道口子扑出，"一起上，先杀那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苏夜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得笔直。

第二根灵气针，从费七的咽喉前三寸掠过，钉入他身后他赖以发力的左腿膝弯。

费七扑通跪倒。

"我说了，"苏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专打下三路，是你的招牌。我照着你的招牌，打了一遍。"

"小畜生，我跟你拼——"

"拼什么。"苏夜收回手指，"灵力还剩几成？刚才撕阵那一刀，抽了你三层灵力吧。现在还能站着，已经是底子厚了。"

他转身走向贺山。

贺山右手腕被废，半边脸全是血，仍靠着断刀撑着想站起来。苏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碎屑，喂给了落在肩上的铁隼。

"贺山，问你个事。"他语气平和，"买我命的那三十块灵石，经谁的手？"

"……"

"不说也行。反正我也猜得到，晨家那位筑基长老的聘礼，走的是大伯的账。"苏夜站起身，"但我要你替我给大伯带句话。"

"什么话？"

"让他夜里锁好门。"

苏夜并指，第三根灵气针，精准刺入贺山丹田气海。

炼气五层的修士，一身修为，自此付诸东流。贺山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嗬嗬作响，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旁边的费七早被这干脆利落的三针吓得说不出话，见苏夜看过来，连连磕头："别杀我！我就是个拿钱干活的！幕后是苏振国！晨家的亲事也是他牵的线——"

"嗯，你很诚实。"苏夜点头，"所以不杀你。"

"多、多谢——"

"留着报信。"苏夜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照着费七惨白的脸，"回去告诉镇上所有人：苏夜的院里，三年没响的阵法，昨夜活了。想买命的，先问问我这个阵答不答应。"

费七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夜站着没动，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精神力剩余：百分之四。"零号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语速却慢了半拍，"另有，肋骨骨裂三根，右手虎口崩裂，建议立刻处理。"

"知道了。"

"你在笑。"

"我没有。"

"你的心跳频率，比平时快百分之十六。你很高兴，宿主。"

苏夜没反驳。他在门槛上坐下，把铁隼捧到手心，用掌心那点余温焐着它冰凉的金属骨架。

"零号，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前世我写了十七年代码，最讨厌的一句话，是产品经理说的'这个需求很简单'。现在我觉得，那句话也有对的时候。"

"哪里对？"

"他说'简单'的时候，其实是想白嫖。"苏夜把铁隼举到眼前，看着它眼睛里那两颗一明一灭的红光，"而我今晚，白嫖了整座苏家。"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休息两个时辰。"苏夜站起身，回屋收拾包袱，"天亮之前，离开青阳镇。"

"目的地？"

"青云城。"他说，"既然买我命的人想用亲事换灵石，那我就去他们去不了的地方，挣他们挣不到的钱。"

包袱里，玉佩、灵石、功法、铁隼。

还有那半块啃剩的干粮。

苏夜把它也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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