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选玄机阁

玄机阁在青云城西，云雾山。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成立：山挺高，仙没了，就只剩云和雾。

苏夜跟着晨风，顺着山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座传说中的仙门。

山门是三根石头柱子撑起来的，柱子上的漆掉得斑驳，中间那根柱子上挂着块匾，"玄机阁"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右下角缺了一角。

山门后头，一座主殿，三进院子，八九间偏房，半山腰还有个演武场——演武场上的杂草，比人高。

整个玄机阁，上下一共二十七口人。

苏夜站在山门口数了数：扫地的老者一个，伙房的大婶一个，外院弟子——他抬眼扫了一圈——连晨风在内，十一个。加上总阁主玄机子，扫地老者兼传功长老，刚好凑两只手。

"就这些人？"苏夜问。

"巅峰时期，阁里三百内门，外院三千。"晨风一脸往事不堪回首，"二十年前那场变故后，人就渐渐走了。走的人，有的去了青云宗，有的回了凡间。剩下的，都是没地方去的。"

"你为什么不走？"

"我娘不让。"晨风笑了笑，"她说，晨家欠着别人的情，我得留下来还。再说了——"

他指了指山腰间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后山。

"阁里别的不说，那里的藏书，够我啃一辈子。"

入门仪式简单到近乎寒酸。

没有钟磬齐鸣，没有长老赐福。晨风带着苏夜上了三炷香，在祖师排位前磕了三个头，领了一块木牌，一套灰袍，一间位于最外围、紧挨着柴房的弟子房。

"考核炼气三层。"传功长老是个瞎了左眼的老者，姓莫，据说年轻时也是玄机阁的天才，

"按阁规，新弟子入门，外院观察三月。三月内，资源自取，功法自修，山上无人指点——我们也没人能指点你。"

"莫长老，"苏夜把木牌收好，"我想申请后山的权限。"

莫长老的瞎眼眯了一下。

"外院弟子，不允后山。"

"那谁能进？"

"内院。或者，"莫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阁主特批。"

"阁主在哪？"

"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去看一样东西。"

"后山只有一样东西，"莫长老拄着拐杖往回走，"一座废弃的禁地，和二十七代祖师立下的规矩：擅入者，逐出山门。

三十年了，老夫没见有人能活着走出来——也没见有人想走进去。你是这三十年里，第一个。"

苏夜没有再说话。

安顿下来后，他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玄机阁的底细。

玄机阁的功法很怪。不修丹，不炼器，不御兽，主修的《玄机总纲》只有一句话："万物有数，推之则明。"

说白了，这宗门从头到脚，就干一件事——用阵法推演天下间的规律。推天气，推地势，推功法，推气运。

推得动，叫玄机。推不动，就叫"算个屁"。

所以这宗门没落了。

修仙界是残酷的。能打的宗门吃肉，能练的宗门喝汤，只会算的宗门——连骨头都啃不上。

二十年前，玄机阁最后一位算得出名的长老推算失误，把宗门半数家当赔进了一场豪赌，从那以后，玄机阁就成了五宗里人人同情、又人人绕道的一颗灰。

但苏夜喜欢这里。

他喜欢这里没人管他。

他喜欢伙房的大婶给他多盛一勺饭，喜欢扫地的莫长老一边骂他摆弄灵石一边偷偷多给他两块，喜欢晨风那个话痨每天拉着他唠半座青云城的八卦。

他更喜欢后山。

第三天夜里，他站在自己那间柴房外的空地上，第一次把灵气探向后山的边界。

后山没有墙，只有一道看不见的线。

灵气过线即回，像手指按上一块看不见的玻璃。玻璃后面，云雾深处，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一明一灭，排列得极有规律。

"零号。"

"在。"

"你怎么看？"

"那不是屏障。"零号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审慎，"那是一种'转换'。它把你的灵气，转换成另一种东西，再送回来。我在这座山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同类？"

"你父亲的代码和你的关系，见过吗？"

"没听过我父亲的事。"苏夜说，"但你说同类——意思是，后山那东西，跟'智能'有关？"

"不确定。但它符合智能的第一个特征：它有输入，有输出，有处理，且处理逻辑不为外部所见。"零号说，"宿主，通俗点讲——那后面，住着一个'系统'。"

苏夜望向云雾深处，很久没说话。

"阁主会批我吗？"他问。

"你是唯一的变数。三十年了，你是唯一一个想把脸贴到那块玻璃上的人。"

"走吧。"苏夜转身往外院走去，"去找阁主。他不是普通人，晨风说他常年算无遗策——我倒要看看，他算没算到今天。"

主殿的灯还亮着。

苏夜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的瞬间，苏夜吃了一惊。

没有人。

烛光摇曳的房间里，四壁挂满了巨大的图纸，山川、星图、阵纹，一幅压一幅，密密麻麻。房间正中央，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趴在案上，手里捏着半块啃过的灵饼，睡得正香。

玄机阁第十七代阁主，玄机子。

苏夜在门口站了十息，玄机子的呼噜声打得抑扬顿挫。

"阁主。"

"嗯……饼在锅里，自己热……"玄机子迷迷糊糊地挥手。

"阁主，弟子苏铁，申请后山禁地的进入权限。"

呼噜声停了。

玄机子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三息之后，缓缓抬起头。他脸上还压着一道饼印子，一双眼睛却清亮得骇人，哪有半分睡意。

"我听说你了。"他坐直身体，把灵饼放下，从案底摸出一块令牌，"丹霞宗月俸五块，青云宗亲传二十块，筑基丹管够。你都不要，你要来我的玄机阁。"

"是。"

"为什么？"

"因为别的宗门教我修仙，"苏夜迎着他的目光，"这里教我怎么用别的方式，把天看明白。"

房间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玄机子盯着苏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赞许，一点怀念，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令牌给你。"他把令牌抛过来，"但老夫有言在先。后山禁地，不是我玄机阁的产业，是'它'选的地方。三十年前我接任阁主，第一天就进去过——我走到第九步，被扔出来了。在床上躺了半年。"

"祖师们呢？"

"十七代祖师，进去过七个。活着出来四个。"玄机子重新抓起灵饼，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小子，令牌归你，生死自负。阁里不管埋人。"

"够意思。"苏夜把令牌收好，"多谢阁主。"

他转身往外走，手握上门把的一刻，玄机子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懒洋洋的，像随口一问：

"苏夜。苏家的悬赏，贴到青云城了。五十块灵石，生死不论。"

苏夜的脚步没停。

"阁主消息灵通。"

"三十岁以前，我是靠这个吃饭的。"玄机子嚼着饼，"现在只想吃点饼。小子，替老夫办件事——"

"讲。"

"进了禁地，若真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玄机子眯起眼，"先想想，你是谁的人。"

苏夜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室图纸哗啦啦作响。

"我一直很清楚。"

"我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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