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论如何把老板的饼变成自己的锅

李景达退兵二十里，六合县城里摆了三天庆功宴。韩令坤这人实在，说给我请功就真给我请功，奏报连夜写了八百里加急送出去，据说把“五百退五万”吹得天花乱坠，连我蹲城头啃鸡腿的事都写进去了，说“指挥使赵二狗临危不惧，啖肉自若，士卒皆服”。

赵匡胤的回信七天之后到了，就一句话：“赵二狗升都指挥使，赏银二百两。另，来大营一趟，有事相商。”

钱多多乐得蹦高：“赵哥！都指挥使！正五品！咱发达了！”

我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赵匡胤什么人？那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主儿，抠门算计刻在骨子里的。上次我立了劝降皇甫晖的功，他给我升了指挥使，顺手把我雪花盐的方子薅走了，还从我工资里扣了五十两。这回二百两赏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多多，”我把信折好揣怀里，“你说，大帅找我‘有事相商’，是好事还是坏事？”

钱多多挠头：“升官发财，肯定是好事啊！”

“你呀，太年轻。”我拍了拍他肩膀，“领导说‘有事相商’，翻译过来就是‘有锅要你背’。说‘好好干’那就是‘你给我往死里干’。说‘我相信你’那就是‘出了事你自己扛’。”

钱多多一脸懵：“那……那咋办？”

“咋办？凉拌。去了再说，见招拆招。”

到了大营，赵匡胤没在帅帐见我，让人把我领到了后营一个偏僻的小帐篷里。我进去一看，里头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赵匡胤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茶，旁边站着王审琦，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不对啊。一般这种配置，要么是老板要跟你掏心窝子说不能见光的事，要么是老板要弄死你之前先让你喝顿断头酒。

“坐。”赵匡胤抬了抬下巴。

我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赔笑：“大帅，您找我？”

赵匡胤没接话，先给我倒了杯茶。我手都抖了，这待遇，更不对劲了。

“赵二狗，”他慢悠悠开口，“你可知罪？”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大帅！属下兢兢业业守六合，五百人退五万兵，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属下要是哪儿做错了，您指出来，我改！立马改！”

“行了行了，别嚎。”赵匡胤摆摆手，脸上居然带了点笑意，“你守六合的事，办得不错。我叫你来，是另一件事。”

我擦了把汗，心还在嗓子眼。

赵匡胤从桌下抽出一卷地图，铺开了。上面画的是淮南一带，几个城池标了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我凑近一看，全是粮道、驻军、城墙高度之类的标注。

“南唐李璟，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后周掰手腕，”赵匡胤手指点在地图上，“六合只是偏师。真正的硬仗在寿州。寿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我围了快半年了，愣是啃不下来。”

我点头如捣蒜：“大帅用兵如神，破寿州指日可待！”

“少拍马屁。”赵匡胤瞪了我一眼，“我问你，你搞那个雪花盐，一个月能赚多少？”

我心里一紧，来了。就知道老板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二百两银子。

“回大帅，除去本钱和分给兄弟们的，落到我手里的……也就几十两。”

赵匡胤嘴角抽了抽：“几十两？你糊弄鬼呢？王审琦去查了，光滁州城里你那盐铺子，一个月流水八百两往上。”

我：“……”王审琦你个狗腿子，查账查得够细的。

“大帅，那流水是流水，成本也高啊！铁锅、柴火、人工、运输……”

“行了行了，”赵匡胤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我不跟你算这个。我就问你，要是给你本钱、给你人手，你能不能把雪花盐的产量再翻几番？”

我眼珠子一转：“大帅的意思是……”

“寿州围了半年，军中缺盐缺得厉害。南唐那边卡着盐道，淮盐运不过来，将士们天天吃淡食，士气都快没了。”赵匡胤身子往前一倾，“你给我在寿州城外搞个盐坊，管够全军吃用，顺便往周边州县放货，换粮换草料。我许你独家经营，挣了钱，你三我七。”

我差点骂娘。三我七？你特么什么都不干拿七成？这比周扒皮还狠。

但脸上不能露，我搓着手，一脸为难：“大帅，这……三成是不是有点……您看啊，我得出人出力出方子，还得管着铺货销售，万一被南唐细作惦记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活……四成？您看四成行不行？”

赵匡胤盯着我看了五息。然后他笑了。

“赵二狗，你他娘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跟老子讨价还价？”

“大帅，我这也是为了把事办漂亮啊！”我一脸诚恳，“您想，我多拿一成，底下兄弟干活也带劲，产量上去了，您拿的七成绝对值比原来的多！这叫放水养鱼！”

赵匡胤没说话，扭头看了王审琦一眼。王审琦微微点了点头。赵匡胤转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成，可以。但有个条件。”

“大帅您说！”

“寿州城外二十里，有个叫陈家庄的地方，南唐在那儿囤了一批粮草。你带人去给我端了，粮食运回来，盐坊的地也归你。”

我：“……大帅，您让我一个搞盐的，去劫粮？”

“你不是挺能忽悠吗？五百退五万的事都干了，劫个粮你怕什么？”赵匡胤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比上次大多了，差点把我拍桌底下去，“赵二狗，好好干。等打下寿州，我给你请个团练使。”

我灰头土脸从帐篷出来，钱多多赶紧凑上来：“赵哥，咋样？”

“升官了，”我叹了口气，“团练使，画饼。”

“那还不好？”

“好个屁。饼画了，锅也甩了。让我去陈家庄劫粮，说是劫粮，其实就是让我去送人头。”我越说越气，“你瞅瞅，二百两银子，他拿七成盐利，我出命，这买卖，我亏到姥姥家了。”

钱多多苦着脸：“那咋办？”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咋办？办他！老子能把李景达忽悠退兵，还劫不了个粮？不过这回不能蛮干……”

我扭头看了眼帐篷方向，压低声音：“多多，你去找几个当地老农，把陈家庄的地形、驻军、运粮路线全给我摸清楚。再打听打听，南唐那边领兵的谁，什么脾气，爱贪便宜还是爱摆架子。”

“然后呢？”

“然后，”我搓了搓手，“咱们给他演一出好戏。”

回营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赵匡胤这人，精得跟猴似的，他明明知道我是个投机倒把的人才，为啥非要派我去劫粮？除非……他压根就没指望我劫成，就是找个由头把我支开，好名正言顺地占了我那个盐坊？

我越想越有可能，牙都快咬碎了。

行啊赵大帅，你跟我玩这套。

那咱就看看，到底是你算得精，还是我赵二狗花样多。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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