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恶客登门记旧账

晨雾没散，临渊城四座城门全关了。

苏见月趴在清音坊后院的回廊栏杆上，隔着石榴树的枝叶缝隙，能看见城头那排黑乎乎的影子——三十六颗人头。

最中间那颗是尼姑的脑袋，眼睛瞪着城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甘草茶。

烫的，舌尖麻了一下。

“月儿。”

沈清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

苏见月没回头，肩膀先缩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已经练熟了——先缩肩，再低头，呼吸放浅，看起来就像随时要被风吹倒。

沈清音走到她旁边坐下，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

那里缠着绷带，新的，布边渗出一点黄水。

“什么时候伤的？”

苏见月把右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声音又细又软：“昨夜倒水，打碎了瓷盅，捡碎片时割破了……”

她说着，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疼。那伤口是她自己用碎瓷片划的，下手的时候没犹豫，这会儿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沈清音没再追问，两根手指搭上她左手腕。

冰凉的真气钻进经脉，像一条蛇在血管里游。

苏见月垂下眼皮，心跳稳得很。

太虚黑卷在丹田深处微微发热，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翻了个身。那股探查的真气在她经脉里绕了三圈，触到太阴绝脉的寒毒时就退了——就像人碰到烧红的铁，本能地缩手。

“寒气又重了。”沈清音收回手，眉头蹙了一下，“药按时喝了没有？”

“喝了，姐姐给的药，月儿不敢不喝。”

她说完，又补了一个怯生生的笑。

沈清音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前院炸了。

“清音姑娘架子倒是不小！”

一个粗嗓门吼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响——月洞门的雕花栏杆被人一脚踹断了。

阿沅的声音跟着炸起来：“苏福！这里是听雪楼，不是你苏家私宅！”

苏见月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她低下头，让碎发遮住表情，跟在沈清音身后往前院走。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像随时要摔倒。

前厅已经站满了人。

七八个壮汉叉着腰站在两侧，腰间挎着刀，煞气腾腾。堂屋正中间摆着两口铁皮箱子，红绸裹边，盖子掀开着——底下铺满金叶子，上头却压着一块惨白的丧布。

领头的男人穿着青缎长衫，酒糟鼻，三角眼，下巴一撮鼠须。

苏家大管事，苏福。

“沈魁首，你总算肯露面了。”

苏福的目光在沈清音身上刮了一遍，从脸刮到腰，又从腰刮回脸，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

“昨夜城里出了大案，镇魔司封了城，我家大爷心善，知道清音坊都是孤女，容易被歹人冲撞，特意备下厚礼，请姑娘入苏府做贵妾——保听雪楼上下平安。”

“做妾？”

沈清音的声音冷下来，视线落在箱子里那块丧布上，“苏家下聘，还配丧布，这是你们家独有的规矩？”

苏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姑娘何必装傻？慈云庵一夜覆灭，镇魔司赵百户断定凶手藏在城南风月地界。更何况，我家大爷还听说，听雪楼藏着古谱《霓裳羽衣曲》。交出功法，嫁入苏府，赵百户那边，自有大爷替你摆平。”

苏见月站在沈清音身后，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拆开嚼了一遍。

要人。

要功法。

她端着药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滚出去。”

沈清音的声音冷得结冰。

苏福脸色沉下来，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沈清音，别给脸不要脸——”

“姐姐，喝药了。”

苏见月端着药碗，低着头从侧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两条腿打着颤，像随时要软下去。走到沈清音身侧时，眼角余光扫到苏福那张横肉脸——她身子猛地一抖。

手一滑。

啪嚓。

滚烫的药汁泼了苏福一裤腿，瓷碗砸在青砖上，碎成好几片。

苏福像被烫了屁股的猫一样跳起来，低头看着湿淋淋的裤管和鹿皮靴，脸涨成猪肝色。

“不长眼的小杂种！”

他扬手就是一耳光，掌风呼呼的。

苏见月没躲。

她顺势往旁边一栽，整个人摔在碎瓷片上，双手死死护住脑袋，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右手腕上那条新绷带刚好蹭在粗糙的青砖上，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布面。

“对不起……对不起贵人……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着喊，声音抖得不成句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脸色白得像纸。

旁边的家丁哄笑起来。

“哪来的胆小鬼！”

“大管事，别跟一个贱婢计较！”

苏福揉着发麻的胳膊——刚才沈清音一道冰蓝真气把他的胳膊震开了，到现在还麻着——狠狠瞪了苏见月一眼，又转向沈清音：

“好，很好！看在沈姑娘面子上，我不跟这丫头计较。但我家大爷耐心有限——三天，三天后花轿上门。要是见不到人，拿不出曲子，镇魔司大牢有的是地方让你们慢慢弹琴！”

他啐了一口，挥手：“把箱子抬走，走人！”

恶仆们呼啦啦退出院子，大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屋檐落灰。

阿沅红着眼眶冲过来，把苏见月从地上扶起来：“月儿妹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都怪我笨，打翻了姐姐的药……”

苏见月抽噎着，任由阿沅给她重新包扎手腕。

沈清音站在堂前，看着满地药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苏见月，轻轻叹了口气：“吓坏了？”

苏见月咬着嘴唇，极轻地摇了摇头。

沈清音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内堂。帘幕落下，遮住她单薄的背影。

等她走远了。

苏见月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眼底那点怯懦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她抬手拂掉裙角沾着的瓷屑，在心里把苏福那张脸又过了一遍。

百脉境前期。

气血虚浮，底盘不稳。

挥掌的时候右肋空了两寸，换气那一下够她捅三刀。

他身上缠着四道怨魂的煞气——至少杀了四个人，而且是虐杀。

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她嘴角勾了一下。

三天？

苏福怕是活不到明天入夜。

苏见月看了一眼城头的人头，收回目光，端起桌上半凉的甘草茶，喝了一口。

舌尖还是麻的。

但她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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