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借音理脉暗布网

天没亮透，后厨的柴烟先起来了。

药罐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白术混着当归的苦味压过天井里那点夜寒。

苏见月坐在灶膛前的小竹凳上，手里一把豁了边的芭蕉扇，扇得很慢。火光在她脸上跳，把那张苍白的小脸照出一点橘色。

阿沅挑帘进来，眼睛还肿着，怀里挎一袋细米。

"月儿，怎么起这么早，手上伤没好，大夫说了不能沾烟火。"

"姐姐昨夜咳血了。" 苏见月抬头，眉眼一弯，"参苓顺气汤得慢火煨够两个时辰。阿沅姐姐坐，灶灰里埋了两个山芋，皮烤焦了，最甜。"

阿沅看着她，鼻尖一酸。

前厅桌案上还压着赵无极那张朱红公文，三日，剩两天半。院里几个老仆一早结清工钱走了，剩她们三个，守着空院子等。

这些苏见月都知道。

阿沅不知道的是，她怀里那袋米底下，压着一卷从慈云庵地窖搜出来的人皮名册，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在祭品名单上已经被朱砂圈得通红。

苏见月垂眼，用木棍从灰里扒出山芋，递过去。

眼底浮起几行淡字，很浅，像水汽。

阿沅：天生玄阴窍，未觉醒，庇护序列，第二。

血祠大祭锁定：百分之百。

那条代表阿沅的金线，和她的血线缠在一处，缠得死紧。

她指尖沾了点黑灰，在粗布裙摆上抹了抹。

三千童女，加沈清音身边一个贴身婢女。苏家要拿这些命去填黑水河那头妖蛟的肚子，换一枚灵台境妖丹。

苏见月盯着灶膛里炸开的炭火。

拿我身边的人去换数值，问过我没有。

辰时三刻，药煨透了。

她拿白布垫着碗，滤汁，端进暖阁。

焦尾琴还横在几案上，沈清音披着月白锦袍倚在窗边，脸色比昨日还灰，呼吸带着钝痛。

"姐姐，喝药，温的，不烫。"

苏见月把碗搁在几案边，跪坐到绣墩上，手搭上沈清音肩颈。

指尖凉，力道准，两根食指压在风池与肩井交界，顺时针轻揉三圈，逆时针重压两分。

沈清音眉宇松了半分。

那点力道不重，偏偏顺着她经脉逆行的方向推，把憋在胸口的一团淤气往下化开几寸。

"月儿还会推拿？"

"小时候在后厨打杂，老管事腿疼，月儿常给他捏。" 她低着头，声音软下来，"后来听坊里乐师弹琴，觉得姐姐换气，跟揉肩是一个道理。"

沈清音喝了一口药，动作停了停。"怎么个道理？"

"姐姐方才推那首曲子，第七叠转折，指法很利，左手压弦却卡在商音上，顿了半拍。"

她眨着眼，手指在几案边敲出一段错落的节奏。

"像推磨，驴子往前猛拽，后头的石磨缺了一块木楔，把那处商音改滑进羽音，用琴尾的共鸣带过指尖的力，胸口这口气就不用憋。"

话说得天真，还打了个极粗的比方。

沈清音怔在原地。

霓裳羽衣曲第五叠逆转气血的死结，卡了她三年，昨夜强推，吐血。

商转羽，以共鸣代指力。

她并指在膝头虚按。

膻中那团寒气顺着变奏绕过心脉主干，从手少阳三焦经泄了出去。

噗。

一口黑紫淤血吐出来。

脸上回了一点薄红，胸口那阵窒息散了大半。

眼底的字又浮起来。

沈清音心脉阻滞率修正，51% 降至 42%。

命格气运回馈，推衍算力增幅 15%。

沈清音猛地转头，目光钉在她脸上。

"谁教你的？"

声音里带着抖。

苏见月手一缩，身子往后挪了半寸，眼圈立刻红了，指头绞着围裙角。

"月儿乱说的…… 姐姐别生气，月儿看姐姐咳血，心里难受，瞎琢磨的…… 以后不敢多嘴了。"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沈清音看着她那张惊惶的脸，心里刚立起来的那点警觉，一下就化了。

"别怕。" 她叹口气，把碗放下，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贴着她发顶，"月儿是七窍玲珑心，是姐姐声音重了。"

埋在怀里的苏见月，眼泪停了。

她悄悄吸了一口沈清音身上的兰香，四肢被寒毒冻得发僵，这一下才活过来一点。

装傻，骗好感，顺手把姐姐的血条拉回安全线。这波她给自己满分。

咚，咚，咚。

不是前院砸门，声音从后巷院墙那头来，很轻，三长两短。

沈清音手一紧，焦尾琴重新入手。

苏见月乖乖退到帷幔后，侧过脸，耳朵贴上窗棂。

眼底扫描启动。

后巷柳树上，一人；隔壁茶楼二层，一人；院墙东南角，一人。

苏家暗卫，青麻靠。

两个引气圆满，一个百脉中期。

在包抄，在画出入路径，在数主仆作息。

苏家等不到三天。

城头那三十六颗人头把他们吓破了胆，赵无极明面上封城，苏家大爷背地里派人来摸虚实，想先下手。

柳树上那个气息最沉，脚尖悬在枝桠上，半片枯叶都没踩落。

他在算沈清音伤到什么程度。也在算这院子夜里哪儿最空。

帷幔后。

苏见月低着头，嘴角一点点咧开。

她没出剑，气机收得比死人还浅。

太虚黑卷在识海里铺开，三条墨线伸出去，勾住那三个人的骨头、运劲习惯、眨眼和换气的间隔。

树梢那个，重心偏左，每次调息零点八秒，后颈第三节有旧骨刺。

墙角那个，袖里藏无声透骨钉，出手前右手食指会抽一下。

茶楼那个，管发号令，怀里揣穿云哨，要杀，得在哨声离喉前零点三秒封住。

猎物自己走进网里，还在使劲把脖子亮出来。

"姐姐。"

苏见月从帷幔后探出半个脑袋，扯了扯沈清音的袖管，指了指窗外的日头。

"天阴得厉害。夜里，恐怕要起大风。"

沈清音握紧琴弦，眼里有寒光。"起风就把门窗关紧。有姐姐在，什么鬼怪也翻不进这院子。"

"嗯，月儿听姐姐的。"

她退回阴影里。

门窗是要关紧。

今晚杀起狗来，血溅得高，别脏了姐姐洗干净的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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