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床底下的账册

赵固是被冻醒的。

不是空调开太低那种冻，是穿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刀子似的刮脸。他裹紧身上那床硬邦邦的被子，鼻子里全是霉味和竹简发霉的酸味。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他家卧室的天花板，是一根发黑的木梁，梁上结着蜘蛛网。

赵固愣了三秒。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个空。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他迷迷糊糊想：手机呢？我昨晚不是趴在桌上审账吗？

手摸到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还有铺在上面的一层粗麻布。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是他那张戴了十几年眼镜、眼角有细纹的脸。这张脸更年轻，手背上有冻出来的口子，指节上有茧——是常年握笔、干粗活磨出来的茧。

赵固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看过穿越小说。但真轮到自己，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慌。他前世三十五岁，房贷还有十五年，孩子刚上小学，爹妈身体不好。他就这么一闭眼，全没了？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赵啬夫？赵啬夫醒了没？"一个粗嗓门在门外喊，"户曹掾史大人问，上季度的税册今天能不能交？"

赵啬夫？

赵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叫赵固，二十六岁，南阳人，去年逃难到兖州，在寿张县谋了个差事，混到现在是张庄乡的啬夫。啬夫是干什么的？管一乡的赋税、户口、诉讼，秩……秩多少来着？反正没入流，就是个比平头百姓高半头的小吏。

三天前他去河边查堤，脚滑掉下去了，被人捞上来就一直烧，烧了三天三夜。

门外那粗嗓门又催了一遍。

赵固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土坯房里，屋里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木箱，墙角堆着十几捆竹简。桌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账册。

他第一反应不是"我穿越了"，是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扑到桌边，把那本账册一把塞进床底下。

他想起原主落水前的事了。

原主不是脚滑。他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

三天前傍晚，原主去河边查堤，其实是带着账册去对账的。他发现乡上的粮数不对，正打算连夜整理出来——然后他在河边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被人从背后一推，就下去了。

这事儿原主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但那本账册，还在他桌上。

赵固缩在墙角，听着门外的动静。门外的皂隶喊了两声没人应，嘟囔了一句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赵固蹲在墙根，心脏跳得像打鼓。

他第一个念头是：跑。

这账册是谁的？谁要抢？他一个小小啬夫，管这闲事干嘛？他把账册往那一交，说自己病糊涂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不就完了？

但他马上又想到：原主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原主带着账册去交，路上就被人推下河了。

你以为你交了账就没事？知道得太多的人，交了账也得死。

赵固后背一阵发凉。

他前世干了十五年审计，查过贪、查过挪用、查过套取国家资金，他见过被查的人是什么嘴脸。他知道一个小吏，在这没有监控、没有法医、没有110的东汉，被人灭口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手里拿着凶手要的东西。他不查，下一个被推下河的就是他。

他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真没人了，才爬到床底下，把那本账册摸出来。

账册是竹简编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原主翻了很多遍。赵固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一页一页翻。

他前世干审计的本事这时候全回来了。

第一页，张庄乡上季度户口数：八百一十二户。

第二页，按每户亩产算的应缴粮数：一千二百石。

第三页，实际上缴县仓的数：八百七十石。

差了三百三十石。

赵固皱起眉。

这不是小数目。东汉一户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也就二十石上下。三百三十石粮，够一百多户人吃一年。

他继续翻。

但这三百三十石粮，账面上不是"被贪了"。账面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哪一户、缴了多少粮、入了哪个仓，一笔一笔，分录齐全。看起来完全没问题。

换个不懂行的人来翻，翻三天也翻不出毛病。

但赵固懂。他前世审过的账比这复杂十倍。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分录太整齐了。整齐得像编的。真实的税收账，哪可能笔笔都对得上？总有损耗、总有拖欠、总有零头。这账倒好，全是整数，一笔差错都没有。

这就是假账的特征：真账是乱的，假账才齐整。

问题在于，原主在账册的空白处，用很抖的字写了一行小字：

"数不对。粮未入仓。粮行刘记，月十五夜，有车出。"

赵固的手顿住了。

粮行刘记。月十五夜里有车出。

意思很明白：乡上收上来的粮，根本没进县仓。被人半夜用马车拉走了，拉到了那个叫"刘记"的粮行。

他继续翻最后一页。

原主的字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接粮者，黄巾巾。"

赵固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黄巾。

他当然知道黄巾是什么。中平元年，就是今年，张角要在冀州起义，百万黄巾军，最后把东汉掏空了。

原主一个小小啬夫，查账查出了黄巾的粮线。

他不是因为查出谁贪了钱死的。他是因为发现有人在给黄巾军筹粮，才被人灭的口。

赵固把账册合上，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风还在刮。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乱世前夜。手里还攥着一条人命——原主的命，以及那条粮线背后不知道多少人的命。

他又想了想自己前世。三十五岁，审计局骨干，业务能力强，年年先进。但那又怎么样？在这个时代，他不会武功，不会炼铁，连把菜刀都抡不利索。他唯一会的，就是看账。

可现在看来，看账这事儿，在这个时代，可能真能救命。

因为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乱世里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英雄，不是猛将。是粮。谁手里有粮，谁就能活。

而他赵固，是这县城里最会找粮的人。

他站起来，推开门。

外面是县廷的院子，灰砖地面，正对着县衙大堂。天刚蒙蒙亮，院里已经有皂隶在扫院子了。赵固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吏服，问扫院子的老皂隶：

"敢问，户曹掾史刘掾，今天在哪当值？"

老皂隶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赵啬夫？你病好了？我劝你一句，刘掾那人，面上和气，心里记仇得很。你这落水……真就是脚滑？"

赵固心里一动。

连扫院子的都知道这事儿不对。

他拱了拱手，没接话，转身往户曹方向走。

> *中平元年春，冀州张角反，天下响应。然是时兖州诸郡，已有暗输粮械于贼者。——《后汉书·皇甫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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