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数烟囱的人

赵固没直接去户曹。

他先回了自己那间土坯房，把账册藏好，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才踱到户曹门口。

户曹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穿着半旧的官服，正趴在案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听见脚步声，他迷迷糊糊抬起头：

"谁啊？"

"钱师爷，是我，赵固。"赵固拱了拱手。

这老吏姓钱，在县廷户曹干了三十年，是个老书佐。全县的账册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就是人太滑，爱摸鱼，爱占小便宜，谁得势他帮谁。

钱师爷揉了揉眼睛，看清是他，乐了："哟，赵啬夫？你可算醒了！你那落水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刘掾这两天还念叨呢，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张庄乡的税册没人交。"

赵固笑了笑，没接话。

他坐下，压低声音："钱师爷，我这次病好之后，有些事想跟你打听。"

钱师爷打了个哈欠："啥事？你说。"

"咱们县上，有个刘记粮行？"

钱师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打哈欠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才继续揉眼睛："刘记粮行？有啊，县城东头那个，开了十来年了。怎么了？"

"这粮行，跟户曹是什么关系？"

钱师爷放下手，仔细看了赵固一眼。他干了三十年县吏，什么人没见过？他听出来赵固这话不是随便问问。

"赵啬夫，"他声音压低了，"你刚病好，有些事，别打听。"

"我不打听，我就问一句。"赵固看着他，"那粮行的东家，是不是跟刘掾沾亲？"

钱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刘掾的妻弟，开的。"

赵固心里有数了。

他没再问，站起来拱了拱手："行，我知道了。谢钱师爷。"

他走到门口，钱师爷在后面叫住他："赵啬夫！"

赵固回头。

钱师爷看着他，表情难得正经："你那落水，真不是意外？"

赵固看着他，没说话。

钱师爷叹了口气："我在县廷三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一个啬夫，查账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我劝你，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刘掾是什么人？他妻弟的粮行，背后是谁？你惹不起。你年轻，以后还有的是前程，别把命搭进去。"

赵固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钱师爷提醒。"

他出了户曹，心里反而更沉了。

钱师爷这话，等于坐实了。刘方的妻弟开粮行，粮行在收不该收的粮。而他赵固，现在就是那个知道得太多的人。

他得下乡。

不能在县里查，县里到处是刘方的人。他得去张庄乡，去看看那个三百三十石粮到底是怎么没的。

当天下午，赵固带了钱师爷当帮手——钱师爷算盘打得全县第一，查账离不了他。两人骑了两头驴，往张庄乡去。

一路上钱师爷都在抱怨："我说赵啬夫，你这是何苦呢？刘掾那边我去说，你就说病还没好，账册晚两天交，他还能吃了你？你非要下乡，这来回三十里地，颠得我老骨头都散了。"

赵固一边骑驴一边说："钱师爷，你就当陪我散散心。我请你喝酒。"

"喝酒？"钱师爷嗤了一声，"你那点俸禄，请我喝稀粥还差不多。"

抱怨归抱怨，钱师爷还是跟着来了。

到了张庄乡，天已经擦黑。赵固没去乡三老王奎家报到，也没去乡亭住。他骑着驴绕着村子转了一圈。

钱师爷纳闷："你绕什么呢？"

"数烟囱。"赵固说。

"数烟囱？"钱师爷愣了，"数烟囱干嘛？"

赵固没解释。

他站在村头一棵老槐树下，看着村子里一户一户的人家开始烧火做饭。一缕一缕的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傍晚的冷风里散成一片。

他开始数。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数到最后，他心里有个数：村子里实际在烧火做饭的，是四百一十二户。

但账册上写的是多少？八百一十二户。

差了整整四百户。

"钱师爷，"赵固转过头，"你算算，四百隐户，按每户五十亩地算，是多少亩地？按每亩收粮两石算，一年该收多少粮？"

钱师爷愣了一下，下意识从怀里掏出算盘，拨了起来。

噼里啪啦一通响。

"四万多亩地……"钱师爷声音低了，"一年该收八万石粮……"

他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赵啬夫，"钱师爷抬起头，脸都白了，"你这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啊……四百户隐户，那是多少人的财路？你这是刨全县官吏的祖坟。"

赵固没说话。

他站在树底下，看着村子里的炊烟。四百隐户，四百户人种着地，交的粮不进县仓。这些粮去哪了？

他在村子里转，找到了村头一个孤老头子，蹲在墙根晒太阳。他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升米，放在老头旁边。

"老丈，问你个事。"

老头看了看那半升米，又看了看赵固，没说话。

赵固递了个火折过去——东汉人抽烟袋，火折是硬通货。老头接了，卷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今年村里，哪家庄子扩地了？"赵固问。

老头吐了口烟，没吭声。

赵固也不催，蹲在旁边陪他抽烟。他前世下乡审计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跟村口老头抽烟，不着急问，先聊家常，聊到老头自己把话匣子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慢吞吞开口："后村李家的庄子，今年多了两百亩。"

"李家？"赵固问，"是本县哪个李家？"

老头看了他一眼："还能哪个李家？王三老的妻侄家。"

赵固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王家的人。乡三老王奎，他妻侄家的庄子，今年多了两百亩地。这两百亩地，是隐田，不上税，收的粮不进县仓。

那粮去哪了？

赵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谢过老头，往乡亭走。钱师爷跟在后面，一路都没说话，脸色发白。

走到乡亭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固刚要推门，旁边树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提着一个药箱，穿着粗布裙子，脸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

她不是路过。她是站在树影里等他的。

"赵啬夫。"她声音很轻。

赵固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我是郑小草，乡里的医女。"女人说，"你落水那天，是我给你扎的针。"

赵固想起来了，原主落水被救上来之后，确实是这个乡下行医的女人给看的病。

"郑姑娘，有事？"

郑小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钱师爷，压低声音：

"赵啬夫，我今天来，不是给你看病的。"

她顿了顿。

"我是来告诉你——别查了。"

赵固皱起眉："什么意思？"

"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吏能管的。"郑小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查下去，下一次就救不回来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进了夜色里。

赵固站在乡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钱师爷在旁边打了个寒颤："这姑娘，神神叨叨的。她说什么呢？什么叫死过一次？"

赵固没说话。

他看着郑小草消失的方向，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知道内情。她爹是太平道的人，她知道县里谁跟黄巾有来往。

她不是来算命的。她是来警告他的。

> *中平元年三月，黄巾起于冀州，天下响应。然是时兖州境内，已有豪强暗输粮械，以备不虞。——《后汉书·何进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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