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粮行里的秘密

赵固在乡亭住了一夜。

他没睡好。倒不是床硬，是他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四百隐户，四百户人，四万亩地，一年八万石粮。这些粮，一小部分进了刘方自己的腰包，大部分呢？原主的纸条上写着"接粮者黄巾巾"——大部分粮，是给黄巾军准备的。

他翻了个身。

他现在手里有什么证据？数烟囱数出来的四百隐户，孤老头嘴里的两百亩隐田，还有原主那张写着"黄巾巾"的纸条。

不够。这些证据，在东汉县衙里，连个小吏都扳不倒，更别说扳倒户曹掾史刘方了。

他得拿到实锤。

第二天一早，他跟钱师爷说："回县里。"

钱师爷求之不得，骑上驴就往回赶。

到了县城，赵固没去找刘方，也没去找王奎。他直接去了县衙后堂，求见县令王赞。

王赞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儒生，头发白了一半，穿着半旧的官服，正在后堂看书。听见赵固求见，他愣了一下："赵啬夫？你病好了？来来来，坐。"

赵固进去，行了礼，没坐。

王赞看他脸色不对，放下书："怎么了？"

赵固没绕弯子，但他也没直接告刘方。

他说："县君，我下乡核账，发现县仓储粮的账，可能对不上。"

王赞皱起眉："对不上？差多少？"

"账面差三百三十石。"赵固看着他，"但我怀疑实际差的，比这个多。"

王赞的脸一下就变了。

但他是个老官，他没立刻发作。他看着赵固，半晌说了一句：

"赵啬夫，你可知越级告讦，汉律何条？"

赵固心里一紧。

来了。这就是东汉官僚体系的规矩。你一个小小啬夫，越过你顶头上司，直接找县令告状，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先办你一个"越级告讦"。

"县君，"赵固不慌不忙，"我不是来告状的。我谁也没告。"

"那你来做什么？"

"我就想问县君一句，"赵固看着他，"咱们县仓，现在开仓验粮，账面上的数和仓里的粮，对得上吗？"

王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固是这个说法。他不是来告谁的状，他是让他自己去开仓对一下。

王赞沉默了。

他是个胆小的老儒生，但他不傻。三百三十石粮是什么概念？寿张县一年的县仓储备，也就两千石出头。这一下差了六分之一，这不是小事。

他如果不去验粮，万一黄巾真打过来了，开仓发现没粮，他这个县令第一个掉脑袋。

"周虎！"王赞突然喊了一声。

门推开，一个高大的汉子走进来，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腰里挎着刀。是县廷的捕快头子周虎。

"县君。"周虎拱了拱手，话不多。

"你现在带人去县仓。"王赞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决，"把仓打开，一斗一斗地量。账面上有多少粮，仓里就得有多少粮。少一石，你回来告诉我。"

周虎没多问，转身就走。

赵固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就对了。不是他告状，是县令自己要验粮。这是东汉官场的规矩，他一个小吏，不能越这个位。

周虎走了之后，王赞坐回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着赵固，半天说了一句：

"赵啬夫，你这次病，病出胆子了。"

赵固拱了拱手："县君，我不是查贪。我是怕黄巾打过来的时候，咱们县里没粮。"

王赞点点头，没再说话。

俩人在后堂等。

等的时候，赵固没闲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户籍册，蹲在廊下，一条一条核对。哪个乡多少户、多少男丁、能出多少人守城，他在心里算。

王赞在堂上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坐下来喝口茶。他干了半辈子文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赵啬夫，"王赞忍不住问，"你说……这寿张，守得住吗？"

赵固抬起头："县君，咱们县有多少兵？"

"城防营……一百二十人。"王赞声音低了，"加上乡勇，能凑个三四百。"

"黄巾前锋多少人？"

"探子说……三千。"

赵固没说话。

三百对三千，怎么守？

但他前世干审计的时候学过一个道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数字上差十倍，不代表真打起来就输。关键是你手里有多少牌。

他有户籍册。他知道这个县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男丁。这就是他的牌。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周虎回来了，满脸是灰，衣服上还沾着泥土。他身后跟着两个捕快，抬着一个木箱。

"县君！"周虎声音都变了，"仓里对不上！账面上八百七十石，实际开仓量出来，只有五百四十石。差了三百三十石，一石不多一石不少！"

王赞"腾"地站起来。

他走到木箱前，翻开里面的账册，手在抖。

"传刘方。"他说。

刘方来得很快。他大概是听说周虎去查了县仓，脸色已经白了，但进后堂的时候还强撑着架子。他看见赵固也在这儿，眼神闪了一下。

"县君，找下官来，何事？"刘方拱了拱手，声音还稳着。

王赞没说话，把那本县仓账册推到他面前。

"刘掾，你自己看看。"

刘方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但他没崩。他是县廷老吏，他扛得住。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放，抬起头，声音反而硬了：

"县君，这账册是假的。"

王赞愣了："什么？"

"我说这账是假的。"刘方梗着脖子，"周虎开仓量粮，谁知道他有没有做手脚？县仓储粮，年年都有损耗，差个三百石算什么？往年差得比这还多！赵固，你一个小小啬夫，你跟周虎是不是串通过了？你们俩是不是做了个假账，来诬陷于我？"

他转向赵固，眼神里有怒，还有一点狠：

"赵固，你知不知道诬告上官，是什么罪？"

赵固看着他。

他没急。

他等的就是刘方这句话。

"刘掾，"赵固慢慢开口，"你说账是假的，行。那我问你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县仓差了三百三十石粮，这个数，你说的是损耗。那我问你——我下乡查张庄乡，发现四百隐户，四百户人种了四万亩地，这四万亩地的粮，这两年都去了哪？"

刘方愣了一下。

"还有，"赵固继续说，"城东刘记粮行，你妻弟开的。这两年，这个粮行每个月十五的夜里，都有马车出城。马车拉的什么？拉去哪了？"

刘方的脸开始抽搐。

他还想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粮行？什么马车？"

"你不知道？"赵固看着他，"那我换个说法。县仓差的这三百三十石，只是县仓的数。张庄乡一个乡，一年就该收八万石粮。八万石粮，减去县仓里那点，剩下的去了哪？"

他顿了顿。

"刘掾，你管着全县的户曹。全县一年的粮是多少，你心里有数。这些粮，有多少进了县仓，有多少进了别的地方，你比我清楚。"

刘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发现这个小吏不是随便查查。他是把前后的账全串起来了。县仓差的三百石只是个引子，背后是整个县的隐田、隐户、和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粮线。

"你……你血口喷人……"刘方的声音开始抖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从县城北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然后是马在县衙门口急停的声音，还有人从马上滚下来的声音。

一个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满身是土，嗓子都喊劈了：

"县君！不好了！黄巾！黄巾过濮阳了！前锋骑兵，三天到寿张！"

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王赞"腾"地坐下，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刘方瘫在了地上。

赵固觉得自己的腿也软了一下。他扶住门框，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他重新编过的户籍册。

他怕。

但他知道，现在整个寿张县，只有他手里有这本册子——哪个村多少户、多少男丁、多少粮、能出多少人守城，全在这本册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王赞。

王赞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黄巾三天后到。

寿张县，要守城了。

> *中平元年春三月，黄巾贼起，旬日之间，天下响应。是时寿张新遭兵燹，仓廪空虚，赖吏赵固核户理粮，才得固守。——《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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