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税改

鲍家的事了了，但赵固没闲着。

他在兖州站稳了，曹操升他做别驾从事。别驾从事是州牧的副手，外出的时候可以另坐一辆车，所以叫 "别驾"。

听着威风，但赵固知道，这活不好干。

他坐在驿站里，桌上堆着兖州八郡的税册。

户籍理清了，但税怎么收，还是一笔糊涂账。

东汉的税，分两种。一种是田租，按地收。一种是口赋，按人收。

田租，一亩地收多少？三十税一。也就是三十斤粮，交一斤。

口赋，一个人收多少？成年人每年一百二十钱，小孩子二十三钱。

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收起来，全是问题。

赵固翻着税册，越翻越皱眉。

他前世做审计，最恨的就是这种 —— 制度写得清清楚楚，但执行起来全是窟窿。

他一页一页翻。

任城，三十税一。东阿，十税一。范县，十五税一。山阳，二十税一。

同样一亩地，在不同的县，交的税差三倍。

这不对。

税不统一，老百姓就会跑。谁都愿意去税轻的地方。

税重的地方，人跑光了，税就更少。税更少，剩下的人税就更重。

恶性循环。

"赵掾，" 周虎端了碗粥进来，"看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歇不了。" 赵固说。

"怎么了？"

"你看这个。" 赵固指着税册，"兖州八郡，几十个县，收税的标准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的县按三十税一收，有的县按十税一收。同样一亩地，在东阿交十斤粮，在任城交三斤。"

周虎愣了一下。

"那老百姓不是亏了？"

"对啊。" 赵固说，"税重的县，老百姓就跑了。跑了，就成了隐匿人口。隐匿人口，税就更少。税更少，剩下的老百姓税就更重。恶性循环。"

周虎听得头大。

"那…… 怎么办？"

"统一。" 赵固说，"全兖州，一个标准。"

周虎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跟着赵固这么久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税改，比查鲍家还难。

查鲍家，他只是查一个家族。税改，他要动整个兖州的规矩。

赵固去找曹操，提了税改的事。

曹操听完，皱起了眉。

"统一税？" 曹操说，"这…… 怕是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赵固问。

"兖州的县，都是老县。" 曹操说，"每个县的税怎么收，都是多少年传下来的。你现在要改，等于动了所有人的饭碗。"

赵固知道曹操说的是实话。

税改，跟户籍不一样。户籍是查清账，税改是动真格的利益分配。

那些县令、县吏，靠着税的猫腻捞钱。你现在要统一标准，等于断他们的财路。

他们能答应？

"孟德公，" 赵固说，"税不统一，兖州永远富不起来。"

曹操看着他。

他知道赵固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这事难。

"你想怎么改？" 曹操问。

"全兖州，统一三十税一。" 赵固说，"口赋统一一百二十钱。一个标准，谁也不能多收，谁也不能少收。"

"那那些收税收得多的县呢？"

"多收的，退。" 赵固说，"收税收得少的县，补上。"

曹操沉默了半天。

他坐在那里，手指敲着案几。

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这一改，肯定要得罪人。

但他也知道，不改不行。

兖州刚打下来，百废待兴。他要养兵，要安民，要跟袁绍、跟吕布抢地盘。钱从哪来？粮从哪来？

从税里来。

税不统一，他的钱就收不上来。

"行。" 曹操说，"你改。"

赵固开始推税改。

他先出了个告示，贴在昌邑的城门口。

告示上写着：全兖州，统一三十税一，口赋一百二十钱。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告示一贴出去，整个兖州都炸了。

那些税重的县，老百姓高兴了。税轻的县，老百姓也高兴了 —— 等等，税轻的县，老百姓应该不高兴才对。

因为他们以前交得少，现在要多交了。

但实际上，税轻的县，往往是豪强的县。豪强的地多，税轻，他们赚得多。现在要统一三十税一，他们的税就重了。

所以，不高兴的，不是老百姓，是豪强。

那些税重的县，老百姓高兴了。因为他们的税轻了。

赵固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张告示。

周围围着一圈人，指指点点。

"这上面写的啥？"

"三十税一。以后都按这个交。"

"那我以前交十税一，以后交三税一？"

"对。"

"那敢情好！少交七成！"

也有人皱眉。

"我以前交十五税一，以后交三十税一？那不是要多交？"

"你交十五税一？你家有多少地？"

"我家…… 有一百亩。"

"那你是豪强。"

旁边几个背着布包的农户凑过来，听得仔细。一个老汉问："大人，那口赋呢？小孩子要不要多交？"

赵固接过告示看了一眼，答道："口赋也统一，成年人一百二十钱，小孩子二十三钱，一文不多收。谁敢加码，告到州里来。"

老汉搓着手，把这话念叨了两遍，像是要记牢。

赵固听着他们议论，没说话。

他知道，这很正常。任何改革，都会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

关键是，改革对不对。

他觉得对。

税，就该统一。不统一，就是给贪官污吏留空间。

他前世做了那么多年审计，最明白一个道理：规矩写在纸上不算数，落到每一笔账上才算数。税也是一样，标准不立齐，底下怎么贪都有说辞。

周虎在旁边。

"赵掾，" 周虎说，"这告示贴出去，怕是要出事。"

"我知道。" 赵固说。

"那还贴？"

"贴。" 赵固说，"该改的，就得改。"

他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一仗，比查鲍家还难。

查鲍家，他有证据。税改，他要动的是整个兖州的利益。

但他不怕。

他是个审计师。他的天职，就是把账算清楚。

税，就是最大的账。

中平元年七月，赵固言曹操，欲统一兖州税制。孟德公曰："可。" 遂布告郡县，皆三十税一，口赋百二十钱。——《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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