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反扑

税改的告示贴出去三天，就出事了。

东阿县，县衙被人围了。

几千个老百姓，拿着锄头、扁担，围在县衙门口，喊着要见县令。

他们喊的是："我们不交新税！"

消息传到昌邑的时候，赵固正在驿站里看税册。

周虎冲进来，脸色不对。

"赵掾，东阿出事了。"

"怎么了？"

"老百姓围了县衙，说税涨了，要闹。"

赵固放下笔。

他知道，这事迟早要来。

税改，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贪官污吏，不会坐以待毙。

"走。" 赵固站起来，"去东阿。"

"现在？"

"现在。"

赵固带着周虎，还有十几个亲兵，骑着马，连夜赶往东阿。

从昌邑到东阿，一百多里路。他们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

东阿县城门口，果然围了几千人。

乱哄哄的，喊叫声一片。

县衙门口，县令站在那里，脸都白了。他是个文人，哪见过这个阵仗？

"赵从事！" 县令看见赵固，像看见了救星，"你可来了！"

赵固下了马，走到人群前面。

他看着下面的老百姓。

几千张脸，都是黑瘦黑瘦的，穿的都是破衣服。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

他们不是豪强。他们是老百姓。

赵固愣了一下。

不对啊。税改，税重的县老百姓高兴，税轻的县老百姓不高兴。但东阿县，以前税就重。三十税一改成统一三十税一，东阿县的老百姓应该高兴才对。

他们为什么闹？

"你们为什么闹？" 赵固大声问。

下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老汉站出来。他穿着破衣服，脸上都是皱纹。

"大人，" 老汉说，"以前我们交十税一，现在改成三十税一，我们要多交两倍。我们交不起啊。"

赵固愣了。

十税一？

东阿县以前不是三十税一吗？怎么变成十税一了？

他转头看县令。

县令的脸，一下就白了。

"王县令，" 赵固说，"东阿县以前的税，是多少？"

县令支支吾吾："是…… 是三十税一。"

"那他说的十税一，是怎么回事？"

县令不说话了。

赵固看着他，心里明白了。

东阿县，以前的税，名义上是三十税一。但实际上，县令和手下的小吏，在中间加了码。

收老百姓十税一，但只上交三十税一。中间的七成，被他们贪了。

现在税改了，统一三十税一。老百姓以为自己要多交，其实不是。他们以前交的十税一，有七成是被贪了。

现在赵固把税统一了，他们应该少交才对。

但老百姓不知道啊。

他们只知道，以前交十税一，现在要交三十税一。他们以为要多交。

谁告诉他们的？

赵固转头看县令。

县令不敢看他。

赵固心里有数了。

这是有人在背后煽动。

谁？

那些贪税的小吏。税改了，他们捞不到钱了，就煽动老百姓闹事。

他们跟老百姓说："税涨了，从十税一涨到三十税一。你们要多交两倍。"

老百姓不懂这些，一听就急了。

赵固站在人群前面，大声说："各位乡亲！"

下面安静了。

"我是兖州从事赵固。" 赵固说，"税改的事，我来跟大家说清楚。"

下面的老百姓，你看我，我看你。

"东阿县的税，以前是多少？" 赵固问。

没人说话。

"十税一！" 下面有人喊。

"十税一，也就是收十斤粮，交一斤。" 赵固说，"对吧？"

"对！"

"那我问你们，" 赵固说，"你们交的这十斤粮，有多少交到了州里？"

下面安静了。

"三斤。" 赵固说，"按朝廷的规矩，应该交三斤。但你们交了十斤。那七斤，去哪了？"

下面安静了。

"那七斤，" 赵固说，"被人贪了。"

下面轰的一声，炸开了。

"被谁贪了？"

"是谁？"

赵固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不用说是谁。下面的老百姓，心里都有数。

他们交了那么多年税，谁贪了，他们心里清楚。

那个收税的小吏，每年收税的时候，都要额外多拿两成。那个户曹，每次都要 "打点打点"。

他们以前以为，这是规矩。

现在赵固告诉他们，这不是规矩。这是贪。

人群里有人喊："那多收的粮，就这么算了？"

"不算。" 赵固说，"回去之后，我让人把这十年的账一笔一笔对。多收了多少，记下来。主犯贪的，追回来；被逼着经手的，既往不咎。"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的声音就稳了些。不少人本来是被壮着胆子拉来的，一听这话，心里有了底。

"现在税改了，" 赵固说，"统一三十税一。你们以后交三斤就行了。不用交十斤了。"

下面安静了半天。

然后那个老汉，"扑通" 一声跪下了。

"大人，" 老汉说，"我们…… 我们不知道啊。"

赵固看着他。

他知道，这事不是老百姓的错。

老百姓不懂税。他们只知道，有人说税涨了，他们就来了。

真正的问题，在那些贪税的小吏。

"各位乡亲，" 赵固说，"你们起来。税改了，你们以后交的税，比以前少。我赵固说话算话。"

下面的老百姓，一个一个站起来。

然后，他们散了。

一边走，一边骂。

骂那个贪税的县令，骂那个贪税的户曹。

赵固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他转头看县令。

县令的脸，白得像纸。

"王县令，" 赵固说，"东阿县的税，十税一收，三十税一交。中间的七成，去哪了？"

县令 "扑通" 一声，跪下了。

他身后几个户曹小吏，腿也软了，跟着跪了一排。

赵固没再骂他们。骂没用，账才有用。他让周虎把县衙这十年的税册全部搬出来，封好，带回昌邑慢慢对。哪一笔对不上，哪一笔就是赃。

"今日先不杀你们。" 赵固说，"等账一笔一笔算清，该怎么处置，州里自有规矩。"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被亲兵拦住。赵固知道，老百姓的气，得靠把账查明白才能顺过来。

中平元年七月，税改令下，东阿民乱。赵固至，曰："非税涨，乃吏贪也。" 民乃散。——《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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