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郑小草

东阿县的事了了。

赵固查出来，东阿县的县令，还有几个户曹小吏，十年间贪了上百万钱的税。

他一笔一笔对出来的。十年的税册，一年一年翻，一笔一笔加。哪一年收了多少，哪一年上交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

差出来的数字，触目惊心。

赵固把他们抓了，报给曹操。

曹操批了，砍了两个主犯，其余的发配。

税改，终于推下去了。

但赵固累坏了。

他连续忙了一个多月，从昌邑到东阿，从东阿到范县，一个县一个县地跑。

白天查账，晚上赶路。有时候一天只睡两个时辰。

他瘦了一圈。

脸黑了，眼窝深了，胡子也长了。

回到昌邑，他躺在床上，不想动。

周虎端了饭进来。

"赵掾，吃点东西吧。"

"不想吃。"

"那怎么行？你都瘦了。"

赵固坐起来，接过碗。

碗里是粟米粥，还有两个窝头。

他扒了两口饭，吃不下去。

"赵掾，" 周虎说，"我听说，郑小草姑娘也在昌邑。"

赵固愣了一下。

郑小草。

他想起那个军中医女。从寿张县跟着他出来的，后来在伤兵营忙前忙后。

守城的时候，她在伤兵营。打仗的时候，她在伤兵营。他查鲍家的时候，她还是在医馆。

他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她在昌邑？" 赵固问。

"在。" 周虎说，"孟德公把她调到州牧府的医馆了。听说她医术好，伤兵营里好多兵都念她的好。"

赵固没说话。

他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看看她。"

周虎在后面笑了一下，没说话。

郑小草在州牧府的医馆里。

医馆在州牧府东边，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草药，屋里摆着药柜。

她正在晒草药。

赵固走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把草药一把一把摊开。

"郑姑娘。"

郑小草抬起头。

她看见赵固，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赵从事？"

"叫我赵固就行。" 赵固说。

郑小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头发挽在脑后。脸晒黑了，但眼睛很亮。

比在寿张县的时候，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 郑小草问。

"我来看看你。" 赵固说。

郑小草的脸，一下就红了。

"看我干什么……"

"听说你在医馆忙。" 赵固说，"我来看看你缺不缺什么。药材够不够，人手够不够。"

"药材…… 还够。" 郑小草说，"人手有点少。"

医馆里另外两个帮工，一个是上了年纪的药童，一个是妇人，都不太识字。药方抓错了，药就出了人命。

赵固看了一眼药柜。格子上贴着木签，写着药名，有几处被虫蛀了，字都看不清。

"回头我让周虎给你找两个识字的年轻人过来。" 赵固说，"药柜的签也重新写一遍。"

"那太好了。" 郑小草说，"前几天有个兵，抓错了一味药，差点出了事。"

"人命关天的事，不能马虎。"

两个人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草药的味道。当归的苦，甘草的甜。

赵固看着她。

他从寿张县出来，到现在，快半年了。这半年里，他一直在忙。守城，打仗，查账，查豪强。

他几乎没怎么想过自己的事。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医馆里，看着郑小草，心里突然有点不一样。

他前世三十多岁了，没结婚。不是不想结，是没时间。天天加班，出差，审计。相亲相了几个，都黄了。

人家姑娘问他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加班。问他休假去哪，他说出差。一来二去，也就没人见第二面。

他那时候总觉得，等忙完这阵再说。结果这阵忙完，还有下一阵。

现在他在这个时代，二十多岁。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郑姑娘，" 赵固说，"你…… 你还好吗？"

"好。" 郑小草说，"医馆里挺好的。病人也多。"

"都是些什么病人？"

"多半是操练伤了筋骨的兵，也有城里闹肚子、发热的百姓。" 郑小草一边说，一边把晒好的甘草拢到竹匾里，"前阵子来了个老兵，腿上旧伤化脓，我给他洗了半个月，总算能下地了。"

"累不累？"

"不累。" 郑小草说，"我从小跟着爹学医，习惯了。"

赵固点了点头。

他想起她爹，那个太平道的老道。后来在守城的时候，死了。

"你爹的事，" 赵固说，"我一直记着。"

郑小草低下头。

"我爹要是知道，他的医术救了这么多人，应该会高兴吧。"

赵固没说话。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赵固，" 郑小草说，"你…… 你瘦了。"

"是吗？"

"是。" 郑小草说，"你要好好吃饭。你天天忙，不吃饭，身子垮了，怎么干活？"

赵固笑了一下。

"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晒草药。

她蹲下去，把一把当归摊开，又把一把甘草摆好。动作很熟练。

晒到一半，她想起什么，起身从屋里端出一碗药汤，递过来："你脸色不好，先把这个喝了。当归红枣，补气血的。"

赵固接过碗，药汤温的，一口喝下去。有点甜，又有点苦。

"谢了。"

"谢什么。" 郑小草低下头，"你在外头忙，身子骨是自己的。"

他突然觉得，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忙，一直在斗。跟李盖斗，跟鲍家斗，跟贪官斗。

他累了。

他需要一点温暖。

而眼前这个姑娘，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最熟悉的人。

他们从寿张县出来，一路走到现在。她一直在他身后，默默地做事。

"郑姑娘，" 赵固说，"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吃饭。"

郑小草的脸，更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固。

"好。" 她说。

赵固转身走了。

他走出医馆，站在太阳底下。

天很蓝。

他突然觉得，这个时代，也不是那么糟。

中平元年七月，赵固访郑小草于昌邑医馆。固曰："忙完，我请你吃饭。" 小草曰："诺。"——《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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