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鄄城

赵固到了鄄城。

鄄城在黄河边上，是兖州的北大门。城不大，但城墙结实。城里有几千兵，还有不少粮。

荀彧在城里守着。

荀彧字文若，曹操的谋主。他本来在鄄城坐镇，后方出事，他就成了这里的主心骨。

荀彧看见赵固来了，松了一口气。

"赵掾，你来了。"

"文若先生。" 赵固行了礼，"昌邑…… 丢了。"

"我知道。" 荀彧说，"不光昌邑，好多县都丢了。陈宫在前面带路，吕布的骑兵跑得快，一天能跑一百多里。"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外面。

远处，尘土飞扬。那是吕布的军队。

"孟德公什么时候回来？" 赵固问。

"消息已经送过去了。" 荀彧说，"最快，也要十天。"

十天。

鄄城只有几千兵，要守十天。

吕布有几万人。

守得住吗？

赵固站在城楼上，心里也没底。

但他知道，他不能慌。

慌了，就全完了。

"文若先生，" 赵固说，"城里有多少粮？"

荀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固到了鄄城，第一句话问的是粮。

一般人到了危城，先问兵，问将，问能不能守。赵固先问粮。

"够吃三个月。" 荀彧说。

"那就行。" 赵固说。

他走下城楼，去看粮仓。

粮仓在城西北角，几个大仓。他一笔一笔查。

多少粟，多少麦，多少豆。按人头算，一天吃多少，能吃多少天。

他前世做审计，盘库存是老本行。

查完粮仓，他又去查户籍。鄄城城里有多少百姓，多少壮丁，多少能上城守墙的。

城里户籍翻出来，丁壮一千出头，加上守城的兵，满打满算四千来人。城外吕布的兵，探子回报有两万之众。

四千人对两万人。

赵固把数字记在册子上，眉头皱着，但没吭声。

他又走了一趟城内的街巷。百姓大多闭门不出，门口贴着封条似的旧布。有几家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城门方向发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哭，妇人没奶水，只能拿米汤喂。

赵固看在眼里，回去跟荀彧说："城里孤寡老弱，得单独记一份。壮丁上城，老弱的口粮不能断。不然不用等吕布攻城，城里自己先乱。"

荀彧应下，让人去办。

荀彧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本一本翻册子。

"赵掾，" 荀彧说，"你不像个打仗的。"

"我本来就不会打仗。" 赵固说，"我只会算账。"

荀彧笑了一下。

"算账也好。" 荀彧说，"守城，先算粮，再算人。你算得清楚，城就守得住一半。"

两个人又把城墙巡了一圈。哪一段墙矮，哪一段垛口缺了，哪道门要加木栅。赵固一条一条记下来，交给守城的军官去补。

"还有一件事。" 赵固说，"城里百姓的粮，要统一登记。谁家有多少存粮，心里有数。真要是围久了，不至于乱了黑市。"

荀彧点头记下。他看赵固的眼神，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他知道这位赵掾是曹操看中的人，可先前只以为是个会理账的吏。现在看，临危不乱，账算到哪一步，人就稳到哪一步。

郑小草也在鄄城。她跟着他们一起撤出来的。

她在医馆里，忙着准备伤药。

城里的医馆不大，几张木床，一排药柜。她带着两个老医工，把草药分好，绷带煮好，刀伤药备足。

赵固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碾药。

石碾子一下一下，碾着当归。

"郑姑娘，你还好吗？"

"好。" 郑小草说，"你呢？"

"我也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外面是吕布的大军，里面是备战的士兵。

"赵固，" 郑小草说，"我们能守住吗？"

赵固看着她。

他想起了寿张县。当初他守寿张，也是这样。几千人守一座小城，对面是黄巾军几万人。

后来守住了。

这次呢？

"能。" 赵固说。

他说得很坚定。

他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但他知道，他得这么说。

他不能慌。他慌了，身边的人就更慌了。

郑小草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信你。" 她说。

赵固转身走了。

他走到城楼上，看着下面。

吕布的大营，在城外扎下了。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帐篷一排一排，骑兵在营外来回跑。旌旗在风里飘。

周虎站在他旁边。

"赵掾，怕吗？"

"怕。" 赵固说。

"怕还守？"

"怕也得守。" 赵固说，"这里有我们的粮，我们的账，我们的人。"

周虎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看着外面的大军。

风很大，吹着他们的衣袍。

赵固心里在盘算。

城里几千兵，三个月粮。守住十天，等曹操回来。十天里，不能丢城，不能断粮，不能乱了民心。

他能做的，不是拿刀去砍吕布。

他能做的，是把账算清楚。粮怎么分，人怎么排，伤药怎么备。让守城的人知道，心里有底。

这是他的本事。

守城不一定靠猛将。算账的人，也能守城。

他又问周虎："城里的箭矢、滚木、擂石，清点过没有？"

"清点过了。" 周虎说，"箭够射一阵子，滚木不多，擂石还有几堆。"

"不够就让百姓上城拆旧屋，木料都搬上墙。" 赵固说，"人轮着歇，墙不能空。"

周虎应了一声，下去安排。

但他们知道，他们得守住。

守住鄄城，就是守住曹操的根。

守住曹操的根，他们的路，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远处，吕布大营里，号角响了一声。

风把声音送进城里。

城里的士兵，握紧了手里的刀。

赵固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大营。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内，街巷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医馆的方向还飘着草药味。这些人这些账这些粮，都压在他和荀彧肩上。

十天。

他在心里说。

先守过这十天，等孟德公回师。

兴平元年，吕布围鄄城。赵固与荀彧守。或问："能守乎？" 固曰："粮在，账在，人在，必能守。"——《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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