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解围

吕布退兵，是在第十二日夜里。

赵固是被城外一阵喧哗吵醒的。他披衣上城楼，只见吕布大营方向火光晃动，人马调动，车轮声、马嘶声乱成一片。

周虎从北面跑过来："赵掾，他们拔营了！"

"往哪边走？"

"往西，往濮阳去了。"

城楼上众人望着那片忙碌的连营。帐篷一顶一顶拆下，粮草辎重装车，骑兵先动，步兵跟着拔队。围城十二日，到底还是撤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城外大营空了。

地上丢着些帐篷残片、断箭、吃剩的马骨。晨风吹过，连营的痕迹一片狼藉。

鄄城城门，缓缓打开了。

头一批出城的，不是兵，是百姓。

憋了十二日，街上的人慢慢聚出来，有人站在门口望城外，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发呆。城头的守兵扶着垛口，看着空了的敌营，好些人当场红了眼。

赵固没急着出城。他先让人按名册点了一遍守城的人，伤兵归伤兵营，归队的归队。又开仓按册放粮，压了几日的口粮，今日补上。

忙到午后，东边路上尘头大起。

曹操的前锋到了。

曹操入城的时候，赵固在州牧府门前候着。

他快半年没见曹操。眼下这位兖州牧一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脸色不好看，显然这一趟回师打得不轻松。可眼神依旧锐利，进门先扫了一圈左右。

荀彧上前禀报守鄄城经过。曹操听完，视线落到赵固身上。

"你就是赵固？"

"从事赵固，明公。" 赵固行礼。

"昌邑弃了，账册你带出来了？" 曹操问。

"带出来了。" 赵固道，"户籍、税册、分仓粮账，都在。"

曹操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他没多寒暄，直接问："城里还剩多少粮？地窖各处还藏多少？前头大军要接粮，你报个数。"

赵固早等着这一问。他把那本总账双手呈上。

"鄄城现存粮四千三百石，地窖二十一处，藏粮一万一千石有余。箭矢、擂石、伤药另册。按大军眼下人数，紧一紧，可支月余。"

曹操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他身边几个将佐本来有些意外 —— 大军刚到，头一份报上来的粮草账，居然这么齐整。谁都知道围城十二日，城里乱成什么样，能把粮数对清楚就不错了，他连地窖藏粮、箭矢擂石都单列了册。

曹操翻完册子，没说话，抬眼看了赵固一会儿。

"昌邑那些假粮台，是你留的？" 曹操忽然问。

"是。" 赵固道，"三个月前推行分仓存粮，明面留了三处空囤，真粮转下乡地窖。吕布烧的就是那三处。"

旁边一位将佐听得愣住："烧了三处大粮台，竟是空的？"

"空囤。" 赵固点头。

曹操这次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把册子递给身边的从事，"粮按他这本账接。"

接下来几日，大军在鄄城一带休整。

吕布退往濮阳，双方还在拉锯，兖州各郡慢慢往回收。赵固顾不上歇，跟着荀彧一处一处清点被战火蹂躏过的乡聚，重新编户籍，理税册。

被烧的乡聚里，百姓逃散不少。他一册一册把逃户、绝户、新归的流民重新落籍，地头亩数重新丈量。账断了多久，就得一笔一笔补回来。

跑了几个乡，情形比他想的还惨。有的村子烧得只剩断墙，井里还沉着死马；有的田地荒着，秋苗被蝗虫啃得精光。赵固每到一处，先问人，再问地。人回来了，地才有人种；地种上了，来年才有粮。

他把这些都记进新册：哪村剩多少丁口，哪片地荒了待垦，哪处地窖还藏着余粮。钱师爷跟在后头抄录，抄得直叹气，说这一仗打完，兖州的户口怕是要掉三成。

"掉三成也得先记下来。" 赵固说，"记清楚了，才知道往后补多少。"

忙到第三日，他才腾出工夫，把城里李家的事，连同李顺的供词、那封通敌信，一并报给了曹操。

曹操看完供词，脸色沉下来。

李家通敌、隐粮、走濮水旧道转粮，桩桩件件都有账、有据。曹操没含糊，下令收捕李乾一族，仓里的粮查封入账，田产登记充公。

李顺作为从犯，一并下狱。

案子办下来，鄄城本地再没人敢私下跟城外勾连。

曹操处置完李家，单独留赵固说了几句话。

"兖州这一仗，丢了七郡，" 曹操站在仓衙门口，望着外头街巷，"回来清点，户口、田亩、仓廪，断得一塌糊涂。旁人都盯着收复城池，你倒好，先把账一本一本捡回来。"

"城池是人守的，粮是账上算的。" 赵固道，"账散了，人回来也没粮吃。"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半晌才道："你先留在兖州，把户籍粮政理顺。往后去哪，我再跟你说。"

赵固行礼应下。他听出来了，这是曹操心里已经把他划进了心腹那一档，只是眼下兖州百废待兴，还离不开他在地方上顶着。

收尾这夜，赵固一个人坐在仓曹偏房，把这几日的账结清。油灯一跳一跳，桌上摊着旧账和新册。

他翻到那本从昌邑带出来的旧户籍，封皮都磨毛了。从寿张乡啬夫那本册子，到如今兖州别驾从事这一摞账，一路过来，他手里的东西始终没变 —— 都是账。

门外脚步声响，周虎进来，扔给他一张饼。

"吃点。" 周虎说，"几日没正经吃了。"

赵固接过饼，掰了一半递回去。

"听说孟德公要留你在身边？" 周虎问。

"还没定。" 赵固嚼着饼，"先把兖州的账理完。"

他心里却明白，这一仗过后，曹操那边对他的分量，不一样了。

满兖州的郡县都反了，昌邑也丢了。可鄄城没丢，粮线没断，账册没散。乱局里守住这些东西的，是他这个管账的小吏。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里，鄄城城墙静默，城下街巷重新亮起零星灯火。

仗还没打完。吕布还在濮阳，兖州的田地还荒着，蝗灾过后的流民要安置，朝廷那边的风浪也还远。

但至少这一关，他熬过去了。

兴平元年冬，吕布退，鄄城围解。曹操入鄄，得赵固所上粮账，曰："粮在，兖州即在。" 遂清李氏通敌之案。是岁，兖州残破，户口十不存一，赵固复编户籍，理荒田。——《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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