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回师

围城第七日，援军的消息终于到了。

先是斥候，一身尘土，打马从东边冲进城，直奔城楼。

"孟德公回兖州了！" 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大军已过濮阳，跟吕布的兵接上了！"

城楼上一阵骚动。守了七日的兵卒听见，有人当场攥着刀吼了一声，声音都发哑。

赵固悬了七天的那颗心，总算落下来半截。

他看向荀彧。荀彧站在那里，绷了多日的肩膀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荀彧低声道。

接下来两日，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进城。

曹操从徐州回师，动作极快。他本来在打陶谦，听说兖州被偷，留了人马继续围徐州，自己带主力昼夜兼程往回赶。大军一入兖州，先救鄄城方向，跟吕布在濮阳一带撞上。

两边在濮阳城外摆开阵势。

赵固不懂两军对冲的阵势，只听回来的人讲：曹操兵少些，吕布骑兵多，往来冲杀了几场，互有胜负。吕布烧了鄄城外围几个空粮台，正以为断了曹军粮道，没想到曹操大军一到，后头的粮还能接上。

接的就是赵固分散藏在地窖里那二十几处存粮。

他还听回来的斥候讲了一桩险事。曹操回师路上，有一回粮草转运被吕布游骑盯上，眼看要被截。幸亏那批粮走的是赵固早先定下的分仓路线，一车粮拆成几路，游骑截住一路，其余几路绕小路送到了。斥候说，前线好些将佐都纳闷，怎么曹军被围了几回，愣是没听说断粮。

赵固听着，没往自己脸上贴金。粮这东西，平时看不出好坏，一到围城、断道的时候，才见出分散存藏的好处。他前世在审计上见过太多企业，钱全压在一个项目、一笔存货上，一出事全盘皆输。道理是一样的。

周虎听得直拍大腿："我说呢，姓吕的怎么围而不攻，原来是等咱们粮尽。这下可好，咱们粮没尽，他自己倒先犯嘀咕。"

赵固没说话，只是把各处地窖的存粮又核了一遍，准备接应大军。

围城的吕布军，果然开始松动。

第八日，北墙外的大营撤了一角。第九日，攻城的弓弩手明显少了。荀彧判断，吕布分兵去濮阳前线，鄄城这一圈，围得没那么死了。

"他顾不过来了。" 荀彧在城楼上指着敌营，"明公在濮阳压着，他不能不回去应付。留在这里围鄄城的，只剩一半人马。"

赵固顺着看过去。

城外连营依旧连绵，但火把稀了不少，骑兵往来也慢了。围城的人心里也在打鼓 —— 久攻不下，粮台白烧，后头大军又被曹操咬住，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文若先生，" 赵固问，"咱们要不要出城冲一波？"

"不必。" 荀彧摇头，"城中这点兵，守城有余，野战不足。眼下只要撑住，等濮阳那边分出胜负。出城一搏，万一折了，反而伤了根本。"

赵固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出城。他这点人，真拉到平原上跟吕布骑兵对冲，跟送死没区别。守城的人，把墙守住就是本分。

这两日，赵固忙的是另一件事 —— 清点城里的家底，准备大军入城接应。

粮仓还剩多少粮，地窖各处还藏多少，箭矢、擂石、伤药，一样一样造册。他让钱师爷带着几个书佐，日夜赶工，把鄄城现存粮草列成一本总账。

大军远道回来，人困马乏，头一桩就是要粮。后方能接得上多少，全看这本账。

郑小草那边，伤药也备了一批。围城这几日收的伤兵，好些还没痊愈，前头大战之后，伤员只会更多。

赵固去医馆看了一趟。

院子里躺着几个还能下地的伤兵，郑小草正给一个换胳膊上的绷带。她瘦了些，眼下有青影，手倒还是稳的。

"还撑得住？" 赵固问。

"撑得住。" 郑小草抬头看他，"外头不是说孟德公回来了？"

"回来了。"

"那就好。" 她低头缠绷带，"我听人讲，前头打得凶，往后伤员少不了。我把剩下的药又分了分。"

赵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院里药味混着血气，几个伤兵靠着墙晒太阳。仗打到这份上，谁都累，可城里终于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

"等解围了，" 赵固想起上回那句话，"说好请你吃饭。"

郑小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先把这仗熬完。" 她说。

赵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做账。

第十日，濮阳方向又送来消息。

两军相持，恰逢蝗灾。

铺天盖地的蝗虫从北边过来，所过之处，田地里的庄稼啃得精光。史书上后来记，这一年兖州大蝗，谷一斛卖到五十万钱，饿殍遍野。

两边都缺粮。

吕布军本就依托抢来的郡县过活，后方不稳，蝗灾一来，粮草先撑不住。曹操这边有鄄城三城和地窖存粮兜底，虽也紧，好歹没断顿。

消息传进城，赵固把粮账又算了一遍。按眼下人口和消耗，地窖存粮紧一紧，还能撑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够了。

荀彧听完回报，沉声说了一句："吕布退，就在这几日。"

赵固站在城楼上，望着东边濮阳方向。天边云层压得很低，蝗虫飞过时，日头都暗了一层。

他想起围城这些日子，城里也有人私下嘀咕，说不如开城投降，或许还能保个平安。这种话传过两回，都被守兵压下去了。赵固没去追查是谁说的。乱世里，怕的人多，不丢人。他能做的，是让领粮的册子上人人有份，让墙上的箭一支一支有数，让大家看得见援军的消息一日近一日。

人心这东西，跟账一样，得一笔一笔撑着。空口喊守城，喊不出底气；粮在、人在、援军在望，底气自己就立住了。

他心里清楚，围城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可这场兖州之乱还没算完。吕布没被打垮，只是缺粮退走；城里李家那条线，也还押在手里没清。

下一场，还在后头。

兴平元年秋，曹操回师，与吕布相持于濮阳。会大蝗，谷贵五十万钱。布军乏食，围鄄之兵渐解。——《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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