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内鬼

李顺这条线，赵固盯了两天。

钱师爷办事虽然滑，记出入倒是一把好手。两天下来，登记簿上记了满满一页：李顺白日里大多待在李记仓，午后常有一两个生人上门，待一刻钟便走。夜里他出来过两回，一回往城西柴市，一回绕到南城墙根。

赵固没急着拿人。

他先翻的是粮账。

李记仓是城里几家代官府存粮的私仓之一。围城前后，仓里进出多少粮，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赵固一页一页对，对到第三日，看出毛病来了。

李记仓账面存粮，比实际地窖里的，多出四百多石。

四百石粮，账上有，仓里无。跟当年寿张县刘方那一手，如出一辙 —— 账面上记着入库，粮根本没进仓。

"钱师爷，" 赵固把账册摊开，"李记仓这两年，经手的都是哪些乡的粮？"

钱师爷凑过来，眯着老花眼一行行看。

"回从事，" 他指着册子，"多半是城南几乡，还有东边靠近濮水的几个聚。"

赵固心里一动。

东边濮水那几个聚，他熟。当年在寿张查黄巾粮线，那条地下粮网走的就是濮水一线 —— 老仓、暗道、趁夜转运，不走官道，不留明账。

如今李记仓走的路线，看着竟跟那条旧网有几分重叠。

他前世做审计，最认得这种感觉。换了个掌柜，换了批人，可仓库位置、转运路径、做账手法，一脉相承。说明这条线压根没断，只是黄巾败了，换了一拨人接着用。

"赵掾，" 周虎蹲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儿憋不住，"要不我带两个人，把李顺先捆了？一审就招。"

"捆了容易。" 赵固摇头，"捆了李顺，后头的人就缩回去了。"

他要的不是一个管事。一个李顺，砍了也就砍了。可顺着李记仓往上，连着城里李家，李家又连着城外吕布的部将。这条线不挖到底，等解围之后，迟早还得出事。

何况 —— 他心里压着一桩旧事。原主当年就是摸到这条粮线，被人推下了河。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再等等。" 赵固说，"等他递出下一封信。"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

第三天夜里，南城墙根。

天阴着，没有月亮。赵固让周虎带了四个亲兵，伏在柴市后头的巷子里。钱师爷缩在更后头，手里攥着登记簿。

等到二更天，李顺从仓里出来了。

他披了件短褐，怀里鼓鼓囊囊，贴着墙根往南摸。走到城墙根一处塌了半截的旧马道，左右看看，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顺着墙缝往外塞。

墙外头，早有人接了。

黑影在墙外低声问了句什么，李顺压低嗓子应了几句。

就在这时，周虎窜了出去。

李顺还没反应过来，后领就被一把揪住，按倒在地。城外那个接信的黑影听见动静，扭头就跑，几个亲兵追出几步，天黑路杂，没追上，只捡回半截被扯落的布角。

周虎把李顺拖进巷子，按在地上。李顺脸贴着泥，还想挣扎，被周虎一脚踩住后背。

"别动。" 周虎话不多，脚下使劲。

赵固走过去，从李顺怀里搜出那卷没塞出去的东西。

是一封信，还有一小串木牌。信上没写抬头，只记了几处地方和数目。赵固就着灯笼看了两行，脸色沉下来。

信上写的，是鄄城存粮的虚实 —— 哪段城墙兵多，哪段兵少，粮仓在什么位置，还有赵固分散藏粮的几个乡名。

好在真粮藏在哪处地窖，册子上另记一本，这封信上只写了乡名，没写具体地窖。

"好啊。" 赵固把信折好，"围城围到自家粮仓门口来了。"

李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嘴还硬："你、你们凭什么拿我！我是李家的管事，又不是逃兵！"

"是不是逃兵，回去审。" 赵固道，"周虎，带走。分开看，别让串供。"

连夜审问，在仓曹偏房里。

赵固没上刑。他把粮账一册一册摊在李顺面前，一笔一笔对。哪年哪月，哪乡的粮，账上入了多少，仓里缺了多少，对不上的数目摆了一桌子。

李顺起先还抵赖，对到后来，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就是个管事，扛不住这种账账相扣的打法。天快亮时，终于松了口。

供出来的，跟赵固猜的差不多。

城里李家，家主叫李乾。李家早年跟黄巾有过来往，黄巾败了之后，没断那条线。如今陈宫引吕布入兖州，李家私下跟吕布的部将搭上了，替吕布在城里探听虚实、递消息，许诺城破之后，保住李家的田产。

李顺递出去的信，就是给吕布军中一个姓魏的部将。

"那四百石粮呢？" 赵固问。

李顺咽了口唾沫："转、转走了。走濮水旧道，夜里装船，运去东边。"

"运给谁？"

"小的…… 小的只知道交到老仓，再往上的事，家主没跟我说。"

赵固看着他，知道这话八分是真。一个管事，够不着最上头。

他让人把李顺押下去，看押起来。

天亮时，赵固去见荀彧，把供词和那封信递过去。

荀彧看完，眉头紧锁。

"李家果然反了。" 荀彧缓缓道，"只是此事眼下不能声张。围城之中，城中大族通敌的消息一旦传开，人心先散。"

"我明白。" 赵固说，"李顺先押着，李家暂不动。等孟德公回来，再一并清算。"

荀彧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赵掾，你这双眼睛，看账准，看人也准。"

赵固没接这句夸。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李家走濮水旧道，运粮去东边。东边是谁的地盘？吕布在濮阳一带。这说明吕布军里，也有一套囤粮转运的路子，跟当年黄巾、如今李家，串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到底织到哪一层，他现在还看不清。

但他把这条线，记在了册子最末一页。

兴平元年秋，城中李记仓管事李顺通敌，赵固按粮账擒之。供出李氏私通吕布，循濮水旧道转粮。固隐而不发，待明公归而后定。——《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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