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假粮台

那一夜，鄄城没敢熄灯。

城墙上隔十步点一支火把，火光连成一串，绕着城墙走。赵固让人轮班歇，半个时辰一换，不许整队睡死。

他自己靠着城楼柱子，把西南那几个乡的藏粮册翻出来，就着火把光看。

册子上记得细。哪一乡哪一聚，地窖在哪户人家屋后，藏粮多少石，经手的是谁，封签几号。这些都是他前几个月推行分仓存粮时，一乡一乡跑出来的。

当时任峻还笑他，说仓曹存粮，哪有藏到人家地窖里的，太碎，不好管。

赵固那会儿怎么说来着？他说，粮集中在一处，一把火就没了。分散开，烧一处还有十处。

这话如今应验了。

第二天一早，西南方向的烟还没散。

上午，出去打探的斥候摸回来一个，满脸烟灰，进城就直奔城楼。

"赵从事！荀先生！" 斥候喘着气，"吕布的骑兵，把西南李家庄、王家屯、还有那个高老仓，三处粮台都点了！"

城楼上几个人都看向赵固。

赵固神色没变，只问："烧了多少？"

"火光冲天！" 斥候比划着，"粮台堆得老高，烧了一整夜，粮灰都飘到十里外。听说吕布在马上看的，说曹操的粮道断了。"

周虎在旁边听得直瞪眼，转头看赵固。

赵固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下。李家庄、王家屯、高老仓 —— 这三处，正是他特意留在地面上的三个空架子。

台子是真台子，围了院墙，立了粮囤，囤上还堆了表层的麦壳秸杆。可囤底下是空的，或者只压了薄薄一层。真粮早转进乡下地窖，跟这些台子不沾边。

"烧得好。" 赵固轻声说。

周虎没听明白："啊？烧了粮还叫好？"

"烧的不是粮。" 赵固把册子合上，"是样子。"

他这才跟周虎解释。三个月前他整兖州粮草，就留了心眼。大军在外，后方的粮不能全堆在明处。他让人在几个显眼的乡聚搭了粮台，故意让外头探子看得见。真正入库的粮，分批藏进二十几个乡的地窖，一处存几十石，账上另记一本，外人翻不着。

"吕布以为烧了三个大粮台，就断了孟德公的补给。" 赵固说，"实际上他烧的是麦壳和木头。真粮，一粒没动。"

周虎听完，愣了半天，一巴掌拍在城垛上。

"好家伙。" 他咧嘴道，"那姓吕的白忙一宿。"

"小声些。" 赵固瞥了他一眼，"这事进城楼就行，别往下头说。"

周虎赶紧捂住嘴。

荀彧在旁边一直听着，这会儿才开口。

"赵掾这一手，比守一座城还紧要。" 荀彧缓缓道，"吕布攻城不下，又以为断了我军粮道，他便敢在兖州久留。可他不知道，粮道没断。等明公回师，两军相持，谁先缺粮，谁先退。"

赵固点点头。

他懂荀彧的意思。打仗打到后头，打的就是粮。吕布骑兵快，来去如风，可他没有稳固的后方，兖州是他刚抢下来的，郡县还不稳。他利在速战，拖不起。

曹操这边不一样。鄄城、东阿、范县三城在手里，粮藏在乡下地窖，拖得越久，吕布越难受。

当然，这些都是纸上推演。真到了战场上，变数多了去。他一个管账的，能做的就是把粮账保住，别的交给能打的人。

"东阿、范县那边，怎么样了？" 赵固问。

"程昱程仲德在东阿守着。" 荀彧道，"范县也没丢。三城互为犄角，吕布一口吞不下。"

赵固松了口气。

他记得程昱。历史上曹操被吕布打丢兖州，只剩三城，全靠荀彧、程昱死撑。这两个人，一个守着鄄城，一个保住东阿范县，才没让曹操连根拔起。

如今自己夹在里头，管的是粮和账。位置不大，缺了不行。

午后，吕布又攻了一波，还是北墙。

这回没带多少云梯，主要是弓弩压制，步兵在墙下晃了一圈就退了。赵固看得出来，对方攻得心气没那么足了。

烧了粮台，他们以为城里也撑不久，大概想围到城里自己乱起来。

可城里乱不起来。

赵固这几日除了守城，还干了另一件事 —— 他让书佐把城里存粮按人记册，每日定额发放。谁家几口人，一日领多少口粮，册子上写得明白。孤寡老弱单独记一份，口粮不减。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粮能算着吃，不至于有人抢有人饿；二是人人知道自己那份粮在册上，心里有底，不慌。

围城最怕的不是攻城，是城里自己先乱。一乱，不用外面打，自己就散了。

傍晚发粮的时候，赵固去街巷口看了一眼。

排着队领粮的百姓，虽然脸色发白，但没人哄抢。一个老汉捧着陶碗，跟旁边人念叨："仓曹那边记着册呢，人人有份，跑不了。"

赵固站在暗处听着，没过去。

他前世在单位管过几年后勤，年底分福利，最讲究公开。账一公开，人心就稳。老法子，到哪都管用。

回到城楼，他把今日的粮耗又记上一笔。

正记着，钱师爷缩着脖子上来了。这老头跟着他从昌邑撤出来，一路吓得话都少了，这会儿捧着一册出入登记簿，手直哆嗦。

"赵、赵从事，" 钱师爷压低嗓子，"有件事…… 小的不敢不报。"

赵固抬眼："说。"

"今日晌午，西墙那段，有个人借着送擂石的由头，往墙根底下溜了一趟。" 钱师爷咽了口唾沫，"小的记了出入，那人是城里李记仓的管事，叫李顺。"

"李记仓？" 赵固皱起眉。

城里姓李的，他心里记着一笔。城破之前，昌邑那边就传过消息，兖州几家豪强跟吕布那边有勾连。李记仓，正是本地李家的产业。

"他往墙根底下干什么？"

"小的没看真切。" 钱师爷道，"回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赵固没说话，低头把登记簿接过来。

油灯下，他一行一行翻。

一个管事，围城的时候不老实待在仓里，跑到西墙根下去。怀里还塞着东西。

他直觉这事不对。

但眼下城墙上正吃紧，不能声张，更不能随意拿人。万一乱了军心，或者打草惊蛇，后头那条线就断了。

"这事你先烂在肚子里。" 赵固把登记簿递回去，"盯着李顺，他再去哪、见了谁，都记下来。别让他察觉。"

钱师爷连连点头，缩着脖子下去了。

赵固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营的灯火。

烧粮台的计策瞒过了吕布。可城里这位李管事，鬼鬼祟祟的，又在替谁递话？

他翻出那册老户籍，在 "李" 字那一户底下，慢慢画了一道痕。

兴平元年秋，吕布骑烧诸乡粮台，皆空囤也。真粮藏于地窖，二十有七处，账另记。赵固守鄄城，按册给粮，民无乱志。——《旧燕书・赵固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