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城下

围城第三日，吕布的人动了真格。

天刚亮，城外大营里号角就响了。一阵接一阵，吹得城楼上的旗都发颤。

赵固一夜没睡。他靠着城垛坐了半宿，怀里还抱着那册鄄城户籍。听见号角，他睁开眼，先看天色，再看城外。

晨雾还没散。雾里黑压压一片，人影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

"来了。" 周虎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赵固没接话。他翻开怀里的户籍册，借着天光一行一行看。

鄄城在册的丁壮，一千零四十人。守城的兵，两千出头。加上能上城的妇人、伙计，满打满算三千七八百号。

城墙四面，他昨夜就分好了段。北面两段，东面一段半，西面一段，南面留一段做机动。哪一段多少人，哪一段备多少箭，册子上写得明白。

他前世审账，讲究一个人一笔账，对得上才放心。如今守城也是一个理 —— 人上墙，墙记人，哪个垛口站了谁，心里都得有数。

"周虎，" 赵固合上册子，"你带亲兵守北墙。那边正对吕布大营，他头一波一定先砸北面。"

"明白。"

"东墙给县尉，西墙给户曹那几个文吏领着伙计。妇人在后头送箭、搬擂石，不许上墙跟人拼命。"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赵掾你呢？"

"我在城楼。" 赵固说，"哪一段吃紧，我往哪一段补人。"

周虎咧了咧嘴，没多说，下楼去了。

城外的队伍往前推。

先是一排弓弩手，压着步子走到射程边上，蹲下。后面跟着步兵，扛着云梯，一人多高的木头梯子，横在队伍前头。再往后，几辆撞木，裹着湿牛皮，由人推着慢慢挪。

赵固在城楼上看着，心里把这些一样一样记下来。

云梯多少架，撞木几辆，弓弩手前排多少人。他不懂兵法，但他懂数。数清楚了，才知道这一波力道有多大。

荀彧从城楼另一头走过来。他披着一件旧袍子，手里也拿着一卷册。

"赵掾，" 荀彧低声道，"探马回报，打头的是吕布部将高顺。"

赵固听过这个名字。历史上高顺的陷阵营，精兵中的精兵，军纪最严，打硬仗从来不崩。

"陷阵营？" 赵固问。

"传闻是。" 荀彧点头，"八百人，铠甲齐全。"

赵固心里咯噔一下。

八百精兵，撞他这三千七八百号拼凑出来的守兵，不好打。

当然，他也没指望自己能出城跟人家对冲。守城嘛，靠的是墙，是垛口，是滚木擂石。人不是拿去拼的，是拿去补窟窿的。

"文若先生，" 赵固说，"北墙那段，得再压两百人。"

"我这就调。" 荀彧转身去安排。

号角又响了一声。

城外的弓弩手一齐起身，往城墙上压过来。

第一波箭雨铺天盖地。

赵固刚把身子缩到城垛后头，就听见头顶上 "嗖嗖" 响成一片，像夏天的暴雨砸在瓦片上。箭垛上、女墙上，眨眼插了一层箭杆。

有守城的兵躲慢了，闷哼一声，胳膊上中了一箭，退下去包扎。

郑小草在城下医馆里，听见上面喊伤兵，已经带着人备好了温水和绷带。

箭雨压了一刻钟。城楼上没人敢露头。

赵固趁着一轮箭歇的空当，探出头看了一眼。

云梯已经架上来了。一架，两架，连着七八架，贴着北墙往上搭。步兵顺着梯子往上爬，猫着腰，一手扶梯一手拿刀。

"擂石！" 北墙上传来周虎的吼声。

墙头上早备好的石头、滚木，一齐往下推。石头砸在云梯上，连人带梯子晃了一晃。有爬在半中间的兵被砸中，惨叫着摔下去。

可后头的人不退，一架梯子断了，又推上来一架。

赵固在城楼上盘算箭矢。

昨夜清点，城里存箭两万一千支。这一波箭雨加上守城还击，他让人记着数，射出去多少，剩多少。

账房出身的毛病，走到哪都先数东西。箭跟粮一样，射一支少一支，数不清，撑不到援军来。

北墙打得最凶。高顺的人确实硬，梯子被推开了又架，架上了又推。有一段垛口差点被突破，周虎带着亲兵顶上去，短兵相接，刀砍在垛口上，火星子直冒。

赵固从机动的那段里抽出一百人，往北墙补上去。

"快！" 他把册子递给身边的老书佐，"记上，西墙抽一百，补北墙。"

老书佐手都在抖，握着笔往下记。

打到日头偏西，北墙那波攻势才缓下来。

城外丢下一片尸首，云梯烧了两架，撞木退了回去。城墙上也挂了彩，伤兵抬下去三十多个，死了十几个。

赵固从城垛后头出来，腿有点发麻。他站在楼口往下看，城里街巷里，炊烟已经断了，家家户户关门闭户。

他翻回册子，把今日伤亡、箭矢消耗、擂石剩数，一笔一笔记上。

荀彧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今日撑住了。" 荀彧说。

"撑住一天是一天。" 赵固喝了口水，"孟德公那边，消息递出去几天了？"

"第四天。" 荀彧道，"快的话，再有五六日。"

五六日。

赵固在心里把今日的消耗又算了一遍。箭还够打两场，擂石紧一紧能撑三日，粮倒是不缺。

最怕的是箭。箭这东西，断了造不出来。寿张守城那会儿，他还能熔铁锅打箭镞。鄄城城里，铁锅铁门环早收过一遍了，没有多少可熔的。

他正想着，周虎从北墙下来，脸上一道血道子。

"赵掾，" 周虎抹了把脸，"你猜怎么着？"

"怎么？"

"吕布的人，没全留在北墙。" 周虎往城外西南方向指了指，"我刚才看，有一队骑兵，趁着混战，绕着城往西南去了。"

赵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西南方向，天边一片暗红。不是晚霞。

是烟。

"西南是什么地方？" 赵固问。

荀彧在旁边接话："西南是几个乡聚，仓里……"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三个人都明白过来。

曹操在城外乡间藏的粮，赵固三个月前就安排分仓分散藏了。地面上看得见的那几处粮台，本来就是摆样子的。

可吕布这一队骑兵奔西南去，冲的就是粮。

赵固盯着那片烟，没说话。

他心里在转：烧吧。烧着的那些，本来就是给他看的空架子。真粮，在乡下地窖里，册子里记着位置，外人摸不着。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围城的人最怕什么？最怕城里人心慌。真真假假，这会儿都得压在自己肚子里。

"先守夜。" 赵固合上册子，"明日他还会攻。"

兴平元年秋，高顺攻鄄城北壁，赵固按户籍分城守御，一日不退。是日西南烟起，骑往诸乡。——《旧燕书・赵固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