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开业大吉，负债三十万

陈默蹲在武道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欠条。三十万。借款人陈建国，他爷爷。落款日期去年三月，人走是去年腊月。中间隔了九个月，老头一个字没跟他提过。

他把欠条翻过来。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抖得厉害，一看就是手不太稳的时候划拉上去的——“小默，馆子别关。爷爷给你留了东西。”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欠条叠好塞进牛仔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身后这间铺面，卷帘门锈得推上去费劲，招牌上“陈氏武馆”四个字掉了俩，剩“陈氏武”。门推开先是一股潮味，混着胶垫老化的酸气。地上铺的那种拼接训练垫，边角翘起来能绊人。墙角沙袋裂了口子，黄海绵翻在外头，看着跟开膛破肚似的。墙上挂着一幅爷爷的黑白照片，照片前头摆了半个苹果，已经干得缩成一团，不知道放了多久。

陈默把苹果扔了，拿抹布把桌面擦了擦。桌上就一台老收音机还值点钱，拧开还有声儿，正放本地交通台，主持人说中山路堵了，建议绕行。

他坐在爷爷平时坐的那把藤椅上，掏手机算了笔账。微信零钱四百三，支付宝余额八十二，银行卡里还有一千六，加起来不到两千二。房租下个月到期，这铺面是他爷爷早年买下来的，倒不用交租，但水电物业欠了仨月。再加上三十万外债。

陈默按灭手机屏幕，抬头看爷爷的照片。照片里老头穿件白背心，笑得挺憨，跟欠钱不还的人设完全不搭。

“您倒是走得干净。”陈默说。

照片没理他。

他站起来，把那扇锈卷帘门又往上推了推，让太阳光多进来点。爷爷走之前那几个月，他来看过两回，老头都说没事，让他好好上班。他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房租一交剩不了多少。三个月前公司裁员，他拿了N+1走人，N是零点五，赔了半个月工资。

这些事爷爷不知道。他也没说。

陈默正琢磨着是先去注册个外卖骑手还是直接把馆子挂中介，门口有脚步声。

三个人。影子先探进来，拉得老长。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小指粗，在夕阳底下黄得刺眼。后头跟俩，一个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一个胖得把门框堵了一大半，进门还得侧身。

光头进屋先环顾一圈，鼻子皱了皱，拿手在面前扇了两下。“就这破地方还开着呢？”他走到陈默面前，上下打量他，“老头呢？”

“走了。”陈默说，“去年腊月。”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嘴一撇：“走了？那账你认不认？”

“什么账？”

“保护费。”光头伸出三根手指，翻来翻去地比划，“这条街的规矩，老东西欠了半年，一个月一千，一共六千。今天给了，往后每月按时交。不给也行——”他拿手拍了拍桌上那台收音机，收音机跳了一下，“明天你这破馆子就别想开门。”

陈默看了一眼收音机。他爷爷每天早上拿它听评书，《隋唐演义》，单田芳，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老头走了之后这收音机就搁这儿落灰，他刚拧开还是评书，正说到程咬金三板斧。

“宽限两天？”陈默说，“我手头现在没这么多。”

光头乐了，回头冲俩小弟笑：“听见没，他说宽限两天。”然后转回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不小，收音机又跳了一下，“小崽子，你听好了，今天见不着钱，我——”

陈默脑子里叮了一声。

很轻，像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但位置不对——震的是脑仁。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没感情，跟导航语音似的：“签到成功。地点：爷爷的武道馆。奖励：八极拳宗师级精通。”

陈默眨了眨眼。光头还在骂，嘴一张一合，但声音像隔了层水。一股热流从后脑勺往下灌，顺着脊椎一路烧下去，到尾椎骨那儿散了，往四肢百骸里钻。胳膊、腿、后腰、后背，每块肌肉都在发烫，不是疼，是酸胀，像头一回进健身房被人拉着练了三小时那种胀，但快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三秒。热流退了，跟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光头还在说：“——老子跟你说话呢你他妈走神？”

陈默盯着光头的下巴。没刻意看，就是自然而然注意到了。他脑子里自动蹦出来一串信息：下颌骨左侧角，骨密度最低的地方，发力角度四十五度斜上，一拳下去大概率骨裂。这信息来得莫名其妙，但他就是知道，跟知道自己右手有几根手指头一样确定。

光头往前凑了一步，抬手要推他肩膀。

陈默动了。

他没练过武。大学体育课选的是太极拳，老师姓孙，快退休了，一学期教了二十四式，他期末考完就忘了二十式，就记得一个“野马分鬃”，还是因为名字好记。但此刻他右脚往前一蹭，腰一拧，右拳贴着肋巴骨钻出来，斜着往上走，不偏不倚砸在光头下巴左边那块骨头上。

咔。

声音不大，但脆。光头整个人往后一仰，一百六十斤的块头砸在瘦竹竿身上，俩人叠着一块儿摔出门外。胖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嘴张着，手刚抬起来一半，陈默左手已经扣住他手腕了，往下一拽，膝盖同时往上顶，正顶在胖子肚子那块软肉上。胖子“嗷”了一嗓子，跪地上捂着肚子不吭声了。

陈默收手，退了一步，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快得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没破皮，就红了一块。刚才那两下，他脑子里清楚每一步该往哪走、用多大劲儿、打完收哪儿，跟背过似的，但身体先动的，脑子跟在后头追。

他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三下。

“喂，110吗？我这儿有人打架……对，我是被打的，然后我还手了……嗯，两个人，好像骨折了，自己摔的……地址是兴华路老棉纺厂对面，陈氏武馆。”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看光头。光头捂着下巴，嘴歪向一边，口水有点兜不住，呜呜地想说话说不利索。陈默伸手把他扶起来靠着门框坐好，光头拿眼瞪他，但下巴疼得直抽气，瞪得没什么杀伤力。

“保护费的事，”陈默说，“咱改天再聊？”

光头的嘴动了动，没发出正经声。

警笛从街口响过来的时候，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个警察下车，一老一少。老的那个看了看地上仨人，又看了看陈默，眉毛挑了一下：“你打的？”

“他们先动的手。”陈默说，“馆里有监控。”他指了指墙角，那儿确实有个摄像头，爷爷装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但说出来总归踏实点。

老警察没追问，拿对讲机叫了辆救护车。年轻那个蹲下来问光头话，光头下巴疼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呜呜了半天。瘦竹竿倒是能说话，但说的跟陈默说的对不上——他说陈默先动手的，陈默说他们进来就要钱。老警察听完两边的，拿本子记了记，让陈默留了个电话，说回头去所里做个笔录。

救护车把人拉走，警车也走了。陈默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回头看馆里。

爷爷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干苹果他扔了，桌上空了一块。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刚才在路上顺手买的一个新苹果，搁在照片前头。

“爷爷，”他说，“你留的东西，我好像摸着点边了。”

照片里老头笑得憨。

脑子里又叮了一声，还是那个导航嗓：“明日签到地点已刷新。提示：沙袋。”

陈默扭头看墙角那个裂了口的破沙袋。海绵从口子里翻出来，黄得发黑，看着得有五六年没换过内胆了。

他走过去，拿手按了按沙袋表面，硬邦邦的，跟石头差不多。这种老式帆布沙袋，里头灌的是河沙，时间长了受潮板结，比铁砂掌训练袋还狠。正常人打上去手骨得裂，练家子打久了指关节也得变形。

陈默攥了攥拳头，指节有点发痒。

他没急着打。先把卷帘门彻底拉下来锁好，然后把地上那几块翘边的垫子重新铺平，又找了块抹布把爷爷照片的相框擦了擦。收音机还开着，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讲完了，换了个卖药的广告，一个老头中气十足地说自己以前腰不好，用了某某膏药，现在能扛五十斤米上六楼。

陈默把收音机关了，装兜里。

他坐在藤椅上，掏出手机查了查“八极拳”。百科上说，这拳法发劲刚猛，近身短打，有“八极加劈挂，神鬼都害怕”的说法，讲究“挨、崩、挤、靠”，动作朴实，没那么多花架子。他看完把手机搁下来，试着按脑子里那套东西比划了一下——就一个起手式，两脚一开，沉肩坠肘，拳头往前一送。劲从脚底板上来，过腰过背，送到拳头上，胳膊上的汗毛都跟着动了动。

他收了架子，坐回去。

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卷帘门上一条黄印子。对面棉纺厂的老厂房黑黢黢一片，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蹿过去。

陈默算了算账。报警的事不知道后续怎么样，那光头看着不像善茬，万一出来之后带人再来，光靠一个签到来的八极拳不知道够不够使。明天得再去沙袋那儿签个到，看能签出什么来。

三十万的欠条还在兜里，他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背面爷爷那行字下面，其实还有一行，更小，他下午没注意。他把纸凑到灯底下，看清了——

“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

陈默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老榆木柜子上。那柜子他爷爷用了几十年，抽屉拉手都掉了一个，用铁丝弯了个圈替代。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柜子底下黑乎乎的，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皮角。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本地陌生号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陈氏武馆的？明天上午十点，街口老马家牛肉面，聊聊。不来也行，你那馆子别想开了。”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去，又把手伸进柜子底下，把那个铁盒子够了出来。

盒子不大，跟鞋盒差不多，铁皮锈得看不出原色，盖子上贴了张胶带，早就不粘了。他拿抹布擦了擦，正要掀开——

收音机在兜里自己响了。

他掏出来，拧开开关，评书已经没了，换了个本地台，主持人正念广告，突然声音一低，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兴华路老棉纺厂地块已列入明年旧城改造计划……”

陈默把收音机关了，搁在桌上，看着那个铁盒子。

爷爷留下的东西，明天签到给的东西，街口光头约的东西。

他伸手把盒子盖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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