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铁盒子里的东西

陈默把铁盒盖子掀开的时候，脑子里先冒出来一股陈年铁锈混着樟脑丸的味儿，呛得他偏了一下头。

盒子里没金银财宝，最上头压着一块红布，布面褪色褪得发白，边角拿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爷爷的手艺。老头缝东西从来不讲究好看，能连上就行。

陈默把红布掀了。

底下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蓝黑墨水写的，封皮上四个字：八极拳谱。字是爷爷的，笔画粗壮，横平竖直，跟他人一样板正。册子底下压着一把钥匙，老式铜钥匙，齿磨得圆了，不知道开什么的。最底下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一看，是张手绘地图，画的是这间武馆的平面图，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叉号，其中一个叉打在墙角的沙袋底下，旁边写了俩字：往下。

陈默先拿起那本拳谱翻了两页。纸脆得厉害，翻的时候得轻着点。里面是爷爷手写的拳架分解，每一式配了火柴人画的小图，圆脑袋、线条胳膊腿，画得简陋但动作清楚。第一页就是“撑捶”，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劲从地起，过腰送肩，拳出如放箭。勿用胳膊劲，胳膊劲是死劲。”

他试着站起来比划了一下。脑子里那套“宗师级精通”自动把拳谱上的文字转成了身体动作——两脚开立，沉肩，坠肘，腰先转，肩跟着送，拳头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后脚掌往地里碾了一下，劲道从脚底板顺着腿骨往上蹿，到腰那儿拧了一把，再从脊背送到胳膊，最后从拳面上吐出去。

呼。

拳头停在空中，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刚才那一下跟第一章打光头那拳不太一样。打光头是身体先动脑子后追，这回是他看着拳谱、脑子先明白了道理，身体照着道理走了一遍。两下凑一块儿，他才算真正摸着点门道：脑子里那个“精通”给的是身体本能，拳谱给的是为什么这么打的道理。光有本能是瞎打，光懂道理打不出来，两样凑齐了才踏实。

他把拳谱搁回盒子里，拿起那张地图。铅笔画的，线条糙，但方位标的清楚，上北下南，卷帘门在南边，沙袋在西北角。沙袋底下那个叉旁边除了“往下”俩字，还画了个向下的箭头，箭头尖上点了三个点，不知道什么意思。

陈默把地图折好，揣兜里。铜钥匙也收了。他把铁盒子重新盖上，塞回柜子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这回发的是一张照片。陈默点开一看，是街口老马家牛肉面的门脸，卷帘门拉着，门口围了几个人，光头的那个金链子不在里头，瘦竹竿在，旁边多了两个生面孔，都比竹竿壮一圈，一个叼着烟，一个拿手机对着武馆方向拍。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十点，过时不候。”

陈默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他走到卷帘门边，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路灯底下蹲着个人，瘦，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竹竿。

他没出声，退回来，把藤椅搬到墙角沙袋旁边坐下来。

脑子里的签到系统自打傍晚响过那一声之后就再没动静，但陈默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手机后台挂了个程序，不占前台，但你知道它在跑。他试着在心里问了一句“明天签到有什么”，没回应。又问“怎么才能多签几次”，还是没动静。

行吧。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到沙袋跟前。裂口那块海绵翻着，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里头沙子板结成硬块，一坨一坨的。他拿手按了按，硬得跟砖头似的。这种老沙袋要是没人管，再放两年能当石墩子使。正常打拳，手骨真扛不住。

但陈默现在的手跟下午不一样了。八极拳宗师级精通，不光是教你怎么打人，也教你怎么挨、怎么撑、怎么拿身体最硬的地方去撞。他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对着沙袋正面，腰一沉，一拳送出去。

嘭。

闷响。沙袋没怎么晃，太沉了，但陈默的拳头也没疼。他看了看指节，红了点，没破皮。脑子里那套东西告诉他，这沙袋的硬度搁在“宗师”眼里不算什么，八极拳本来就有专门的硬功练法，靠撞桩、靠打沙袋、靠排打，把骨头密度和肌肉强度往上堆。关键是得循序渐进，一上来猛打容易伤。

他试了第二下，这回用上了腰。嘭，沙袋晃了一下。第三下，他把脚碾地的劲儿也加上了，拳头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送了一步。嘭，沙袋荡出去，铁链子嘎吱响了一声。

“还行。”陈默自言自语。

他打了一组，大概十来拳，没敢多打。胳膊有点酸，但那种酸是肌肉正常用力的酸，不是伤。他揉了揉小臂，走回藤椅坐下，把收音机掏出来拧开。本地台晚上有档夜话节目，主持人嗓音低，念听众来信，念到第三封的时候陈默听了一耳朵，写信的说自己租的铺面房东要收回去，干了五年了，装修钱还没赚回来，问主持人怎么办。

主持人说，合同怎么签的按合同来，该维权维权，实在不行找街道调解。语气淡淡的，但挺实在。

陈默听着，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十点，老马家牛肉面。他没打算去。去了就是听条件、签城下之盟，对方人多，自己就一个，哪怕有八极拳傍身，在人家地盘上动手也是傻子才干的事。但不去得有不去应对法。

他拨了110。接电话的还是个女声，问他什么事。陈默说：“我傍晚报过警，兴华路陈氏武馆，三个人上门收保护费让我打了那个。现在他们又发短信威胁我，说九点四十在老马家牛肉面等着，我不去就让我馆子开不下去。短信和照片我都存着。”

女声记了，说会转给辖区派出所跟进，让他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打。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搁桌上，靠着椅背闭了眼。收音机里主持人念完了来信，换了个话题，说本市明年旧城改造计划涉及三个片区，兴华路棉纺厂地块在列。陈默睁开眼。

棉纺厂就在他对面，隔一条马路。那块地要是动了，这条街的房租、人流、生意全得跟着变。光头那帮人挑这时候上门收保护费，八成是得了风声，想提前把这条街的商户捏住。他爷爷的铺面是自己的产权，不受房租影响，但要是整条街改造施工，围挡一打，生意照样做不成。

他正琢磨，收音机里主持人又补了一句：“具体拆迁范围和时间表，本台将持续关注。”

陈默把收音机关了。

十点过了。他没去牛肉面。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新短信。又过了十分钟，街对面蹲着的竹竿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往牛肉面方向走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卷帘门边听了听，外面没动静了。他把门拉开一条缝，钻出去，锁好门，往反方向走。

他拐进旁边巷子，从后头绕到街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个面包一盒奶，顺便问收银的小姑娘：“街口牛肉面今晚怎么没开？”

小姑娘头也没抬：“老马家下午就关了啊，他家孩子病了，去医院了。门口围的那几个人不知道干嘛的，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默“哦”了一声，付了钱出来。

牛肉面没开。那张照片是下午拍的，门脸拉着卷帘门，跟他后来看到的一样。但短信说的是“十点老马家牛肉面”，可那会儿店早关了。光头这帮人压根没打算在牛肉面跟他谈——他们就是想让他扑个空，或者让他以为自己被放了鸽子，心里犯嘀咕。

也有可能竹竿蹲在街对面本来就是盯着看他去不去，去了有去了的对付法，不去有不去的话等着。但陈默报了警，竹竿蹲到十点十分就走了，估计是接到谁的电话，觉得今晚没戏。

不管哪种，今晚算是过去了。

陈默回到武馆，没开灯，摸黑坐在藤椅上啃面包。啃到一半，脑子里叮了一声。

“签到地点刷新提示：沙袋。是否现在签到？”

陈默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原本提示是明天，现在提前了？他想了想，估摸着这系统签到是按“自然日”算的，过了零点就能签。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零三分。他在牛肉面那事儿上耗了一个多小时，零点早过了。

他站起来走到沙袋跟前。

“签到。”

叮。“签到成功。地点：沙袋。奖励：铁布衫·入门。”

又是那股热流。这回走的是前胸后背、胳膊外侧、大腿正面，跟八极拳那次把全身肌肉烧了个遍不太一样，这次集中在“迎击面”，就是平时挨打最多的地方。热流过去之后他拿拳头锤了锤自己胸口，咚咚响，不疼，跟锤别人似的。

他试着拿小臂去磕沙袋边角，磕了两下，骨头没感觉，皮肤也没红。脑子里那套东西告诉他，铁布衫入门就是能扛一般人的拳脚和不太重的钝器，遇到练家子或者带刃的还得靠躲靠打。但对付街面上这帮混混，绰绰有余了。

陈默拍了拍沙袋，心说这系统还怪实在的，缺什么给什么。昨天缺打架的本事，给八极拳；今天缺挨打的本事，给铁布衫。明天呢？

他正想着，手机亮了一下。这回是个陌生座机号。他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中年，有点沙：“陈默？我兴华路派出所的，姓周。你那案子我看了，光头那帮人今晚没再找你吧？”

“没有。”

“行。明天上午你来所里一趟，做个笔录，把短信和照片带上。另外跟你说一声，那个光头叫刘金彪，有前科，敲诈勒索进去过两回。你动手那事，他们先上门要钱、先动手推你，你还手算防卫，但下次再有这种事，能跑先跑，别硬刚。”

陈默说知道了，谢了周警官。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爷爷。

照片里老头还是那个憨笑。陈默走过去，把面包掰了一块搁在苹果旁边。

“爷，”他说，“你这馆子底下到底还埋了多少东西？”

爷爷没回答。收音机在桌上搁着，他顺手拧开，本地台正报时，女声说“现在是零点十五分，兴华路棉纺厂地块旧城改造项目将于下月启动入户摸底调查”。

陈默把收音机关了。

下个月摸底。光头那边的人今晚就来。时间对上了。

他拿起那张手绘地图又看了一遍。沙袋底下的叉，箭头往下，三个点。他蹲下来敲了敲沙袋底下的垫子，实心的，底下是水泥地。三个点要么是深度三米，要么是三天之后，要么是别的什么他还没琢磨明白的讲究。但不管是什么，他明天得先把沙袋挪开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

正想着，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很轻，但很清楚。陈默站起来，走到门边。

“谁？”

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挺年轻，带着点不确定：“请问……陈建国是住这儿吗？我找他。”

陈默把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站了个姑娘，二十出头，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点心。她看见陈默，愣了一下：“你是他孙子？我在街道办查的地址。我爷爷让我来找陈建国，说他俩是战友，让我送点东西来。”

陈默看了看她手里的点心，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街面。

“我爷爷去年腊月走了。”他说。

姑娘啊了一声，表情有点为难：“那我这东西……”

“进来坐吧。”陈默把门拉开了，“点心放下，人也可以放进来。你爷爷叫什么？”

姑娘走进来，把塑料袋搁桌上，环顾了一圈武馆，目光在爷爷照片上停了停。

“我爷爷叫孙德厚，”她说，“他说陈建国欠他一顿酒，欠了四十年了，让我来问问什么时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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