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拳场三关

周五傍晚六点半，陈默把武馆门锁了，揣着祖师爷牌位底下压的那张黄纸出了门。纸上写的是周四海拳场的地址，城西旧货市场负一层，入口伪装成一个卖二手冰箱的档口，得跟老板对暗号。暗号是“我找周哥修冰箱”，老板回“压缩机还是风扇”，答“压缩机”，他就侧身让路，掀开背后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铁门。

陈默站在档口前面练了两遍，总觉得这词儿像什么地下党接头。霍振山那老头还特意嘱咐他穿体面点，说周四海这人好面子，你穿个裤衩背心去他以为你来砸场子的。陈默翻了半天衣柜，最体面的是一件大学班服，胸口印着“计算机学院”五个大字，底下小字“我们码农有力量”。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不行，又把爷爷压箱底的一件黑色对襟褂子套上了。褂子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两道，但料子厚实，衬得他肩膀宽了一圈，看着像那么回事。

霍振山在拳场门口等着，这回没开劳斯莱斯，换了一辆灰扑扑的帕萨特，停在一堆废铁皮中间，车窗上还贴了张“高价回收报废家电”的纸。陈默拉开副驾门坐进去，霍振山上下打量他两眼，点点头：“精神。就是这褂子我瞅着眼熟。”

“我爷爷的。”

“难怪。”霍振山发动车子，“你爷爷当年穿这件打周四海，打完褂子上全是血，周四海的血。后来他把褂子洗了洗挂衣柜里，说留着给你结婚穿。”

陈默低头看了看袖口，果然有块地方颜色深一点，洗得发白了，但针脚密实，没破。

拳场入口那个卖冰箱的老板跟霍振山点了下头，连暗号都没问就放行了。铁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墙上喷着涂鸦，灯泡瓦数低得跟蜡烛似的，越往下走越暗。拐了三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负一层整个挖空了，顶子挑高五六米，中间一个标准拳台，围绳是暗红色的，台面铺的帆布洗得发白，四周看台是焊的铁架子，上面铺了木板，稀稀拉拉坐了三四十号人，有光膀子纹龙画虎的，有穿西装叼烟不点的，还有几个拎着塑料袋嗑瓜子的，看着像附近工地的包工头。

陈默扫了一眼，没看见周四海。

霍振山带他在角落里坐下，低声说：“周四海在后台。你先看着，今晚拳场有三场垫场赛，打完了才轮到你。你那三关是临时插的，不对外宣传，算‘内部切磋’。”

“那围观这些人是干嘛的？”

“都是会员。周四海这拳场有一千多号会员，交年费来看拳、下注、自己上台打。今晚来的这几十个是铁杆，你上台他们肯定起哄。”

陈默嗯了一声。第一场垫场赛已经开始了，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练散打一个练泰拳，打了两个回合，散打那个被膝撞顶岔了气，蹲地上缓了半天。台下嗷嗷叫，有人往台上扔矿泉水瓶，被保安拎出去了。

第二场是俩女的，缠斗了十分钟，最后以一方十字固收尾。第三场最离谱，一个二百多斤的胖子和一个精瘦老头打了三回合，胖子被老头溜得满场跑，最后一屁股坐地上认输了。

陈默看得挺认真，脑子里八极拳宗师级精通自动在给台上的人标漏洞：胖子出拳不护头，老头踹膝窝那下时机掐得准但力度不够，散打小伙儿防膝的时候手放太低……他下意识比划了两下，霍振山在旁边踢他脚：“收着点，别露相。”

垫场赛打完，看台安静了几秒。后台门帘一掀，一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壮汉走出来，穿红背心、黑短裤，脚底下蹬一双老北京布鞋，胳膊上纹了个盘龙，龙头盘到肩膀头，龙尾拖到手腕子。脖子粗得没脖子，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走路两腿往外撇，一站拳台上，看台立马炸了锅，喊“周哥”的、吹口哨的、拍板子的，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周四海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台下更疯了。

“各位兄弟，”周四海声儿挺洪亮，有点沙哑，“今儿临时加一场内部切磋，我老周亲自上。对方是个小孩儿，二十出头，姓陈。”

看台上交头接耳。有人喊：“姓陈？哪个陈？”

“陈大锤的孙子。”周四海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老头当年一拳崩了我锁骨，说好了这辈子得还。老东西跑了，账落他孙子头上。小孩儿要是怂了不来，这事儿就算了；来了，我周四海不欺负人，就三关，过了关我周四海认他当兄弟。”

看台上有人喊：“要是没过呢？”

“没过就搁我这儿交三年学费，我教他怎么挨打不喊疼。”周四海跳下拳台，往后台走，经过陈默那桌的时候瞟了一眼。陈默正端着一次性纸杯喝水，跟他对了一下眼神，周四海脚步顿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掀帘子进去了。

霍振山小声说：“他看见你褂子了。”

“嗯。”

“第一关上台的是他拳场教练，叫大壮，前省队陪练，拳重，但脑子慢。你上去别跟他硬拼拳，绕两步，等他出重拳了贴进去靠他。”

陈默放下纸杯：“您怎么知道我一定要靠他？”

“你爷爷的拳，我还不了解？”

第一关上场，大壮果然人如其名，一米八五，胳膊比陈默大腿粗。陈默穿着班服对襟褂子站上去，看台上一片嘘声——他那小身板搁大壮跟前跟个高中生似的。大壮也不废话，裁判喊开始就抡后手直拳，陈默侧身一让，拳风扫过耳朵，咻的一声。大壮第二拳横扫，陈默低头躲过，脚下已经贴到他身前了。

贴山靠。

陈默肩膀撞进大壮胸口那一瞬收了三分劲，但还是把大壮顶出去两米远，一屁股坐围绳上弹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看台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大壮爬起来有点懵，摸着头问裁判：“他推我？”

裁判也懵，回头问周四海。周四海在台下叉着腰，脸色不太好看，冲大壮喊：“接着打！人家没犯规！”

大壮第二回学乖了，知道陈默近身厉害，拉开距离用腿法。扫踢、正蹬、侧踹，动作倒是标准，就是速度偏慢。陈默拿铁布衫硬接了两脚，大腿面上火辣辣的，但骨头没事。等大壮第三回扫踢过来，陈默往前一进，左手一拨他脚脖子，右肘照他大腿根上一点，大壮嗷一嗓子蹦起来，单腿跳了三下，摆手不打了。

裁判宣布陈默胜。看台上骂声笑声混成一片，有人喊“大壮你今晚白吃三碗饭”，大壮红着脸下台了。

第二关换了个瘦高个，退役散打选手，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这人比大壮难缠得多，步法灵活，拳腿组合快，陈默靠了三次才逮住他。第一次靠在他肋巴上，他退了两步缓过来了；第二次被他一拳点中鼻梁，酸得眼泪差点下来；第三次陈默急了，瞅准他一个低扫踢的空档，贴进去用崩山靠的劲怼在他胸口，瘦高个直接飞出去撞在围绳上，弹回来趴裁判脚底下起不来了。

台下有人倒抽凉气。周四海在旁边蹲着看，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若有所思。

第三关周四海亲自上。老头脱了红背心，里头一身腱子肉，虽然皮肤松了点，但肌肉线条还在，胸口一道老疤从锁骨拉到肋骨——陈默心说这八成就是我爷爷留下的。

周四海上台也不废话，拳套一戴，冲陈默点了下头。裁判喊开始，周四海没急着进攻，先绕了两步看陈默的站位。陈默也没动，两人在台上绕了半圈，看台上有人喊“打啊”。

周四海先动了。他出拳跟前面俩完全不在一个档次，拳快，而且收着劲儿，打点不打面，明显在试探。陈默挨了两下轻拳，知道老头在摸底，索性把架子放低，往前一顶。周四海嘴角勾了一下，好像就等这招，侧身一记摆拳奔陈默太阳穴。陈默低头躲过，顺势往里贴。周四海忽然往后撤了一大步，拉开距离，然后一记正蹬直奔陈默胸口。

这一脚又快又重，陈默拿胳膊挡了一下，整个人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围绳上。看台起哄了。

“小子，”周四海活动着脖子，“你爷爷的贴山靠呢？光会挨打不行啊。”

陈默甩了甩胳膊，有点麻。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把桩功总诀后三式过了一遍。刚才崩山靠打瘦高个那一下，他使了六成力，效果拔群。周四海五十五了，骨头密度跟三十岁没法比，但经验太老，正面靠上去大概率被卸力。

得换个法子。

周四海又逼上来了，还是摆拳开路，后手直拳跟进。陈默这回没躲，拿铁布衫硬吃了摆拳，脑袋嗡了一下，但身子没退，迎着直拳往里切，左手缠住周四海前手，右手肘尖朝下，照着周四海胸口那道老疤敲过去。

周四海脸色变了，侧身缩胸躲，但陈默左手缠得死，他挣了一下没挣开，陈默右肘已经落下来了，正怼在他锁骨下缘——不是全力，陈默收了劲，但周四海还是闷哼了一声，退了半步，右手捂着肩膀，龇牙咧嘴。

台下安静了。

周四海缓了五秒，抬起右手试着转了两圈，骨头没事，但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他妈留手了。”

陈默把拳套摘下来：“您比我大三十岁，我全力崩您锁骨，您得躺仨月。我爷爷那会儿没留手，那是他的错。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周四海愣了半天。看台上几十号人大气不敢喘。然后周四海骂了一句脏话，走过来拿拳套拍了拍陈默后脑勺：“小兔崽子，比你爷爷会说话。”他转身冲看台喊，“三关过了！从今儿起，这小陈师父是我周四海兄弟！谁他妈去他武馆找茬，先问问我这盘龙答不答应！”

看台炸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板子，刚才扔矿泉水瓶那个哥们儿喊得最欢：“周哥牛逼！小陈师父牛逼！”

陈默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霍振山扶了他一把，递过来一瓶水：“最后那一肘，你爷爷要是看见能气活过来。”

“咋了？”

“他当年打周四海，崩的是左锁骨，你崩的右边。”霍振山乐了，“周四海那道疤在左边，右边没疤。你肘尖往没疤的那边戳，老头以为你要照旧伤打，躲的方向全拧了——你蒙的吧？”

陈默喝了口水，面不改色：“什么蒙的，这叫战术。”

其实是签到的宗师级精通自动运算出来的——周四海重心往左偏护旧伤，右侧空档大。但这玩意儿没法解释，他只能往战术上扯。

周四海从后台出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往陈默怀里一塞：“存折，连本带利三十一万四。多的那一万四是你爷爷当年存定期的时候非让我加上去的，说‘利息给孙子买糖吃’。”他又掏出一块铜牌子，巴掌大，正面刻“江城拳霸”四个字，背面刻着陈大锤的名字。

“牌子归你，名儿得改。”周四海拿指甲在陈大锤三个字上刮了刮，“回头我找人重新刻，刻你名儿。”

陈默把存折和铜牌收好，忽然想起一茬：“周哥，您这拳场会员年费多少？”

“五千。”

“那不行，太贵了。”陈默摇头，“我武馆年费才八万八，您这五千块钱的会员跟我八万八的会员搁一块儿，显得我坑人。”

周四海瞪眼：“你他妈年费八万八？你教啥玩意儿值八万八？”

“包教包会。”陈默把名片递过去，“您要不也办一张？我给您打八折，七万零四百。您这锁骨旧伤我给您调调，练半年保证比现在抗揍。”

周四海拿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扭头问霍振山：“老霍，这小子是不是让车撞了脑子？”

霍振山端着保温杯乐：“你也办一张呗，反正你钱多。”

周四海骂骂咧咧地掏手机：“行行行，码拿来。七万零四百是吧？我他妈真是欠你们陈家的。”

扫码付款，叮咚一声。

陈默把存折揣兜里，铜牌挂武馆墙上，周四海那张会员卡跟霍振山的贴一块儿。他坐帕萨特回武馆的路上，霍振山一边开车一边念叨：“下周三藤田刚来，你那个破馆子得拾掇拾掇。墙皮补补，横幅挂回去，那几个沙袋换个新的。还有，他肯定要问传承谱系，你爷爷的师承往上数到谁你得背熟了。”

“我爷爷师父是谁？”

“你太爷爷。”

“我太爷爷师父呢？”

“你太爷爷没师父，他自己琢磨的。”霍振山顿了顿，“这事藤田刚肯定要挑刺，说你们家没正经传承。你得想个说法。”

陈默靠副驾上闭着眼，脑子里把签到系统过了一遍。桩功总诀第三式崩山靠练成了，第四式是“震脚”，跺地能把人从台面上震起来。他今早在武馆试了一下，地砖碎了两块，隔壁废品站老刘跑过来问是不是地震了。

“霍会长，”他睁开眼，“藤田刚练什么的来着？”

“柔道六段，空手道四段，剑道三段。”

“那他敢不敢上台跟我打？”

霍振山一脚刹车踩下去：“你疯了？他是来评估的，不是来打擂的。”

“您就说他敢不敢吧。”

霍振山沉默了一会儿：“藤田刚这人最受不了激将。你要是当众把话递上去，他十有八九会接。”

“那就行了。”陈默笑了笑，“他接了我打他一顿，打完让他办张卡。年费八万八，日籍会员加收百分之二十服务费。”

霍振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方向盘直抖：“你爷爷当年也这德性。有一回省里领导来视察，让他表演八极拳，他问领导‘你上来跟我打还是我打沙袋给你看’，把领导噎得脸都绿了。”

“后来呢？”

“后来领导没敢上台，站旁边看他打沙袋，看完带头鼓掌。”霍振山收了笑，正色道，“不过藤田刚跟省领导不一样，他是真练家子。你要打，就得打出样子来，不能跟今天打周四海似的留手。留手他看不起你。”

“明白了。”陈默把铜牌翻了个面，看着上面陈大锤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霍会长，您说我爷爷要是还在，藤田刚来评估，他咋应付？”

霍振山想了想：“你爷爷大概会说——‘评估个屁，你上来咱俩练练，打完你写报告，我请你喝酒。’”

陈默一拍大腿：“那不就结了。”

回到武馆已经快十点。陈默开门进去，祖师爷牌位端端正正搁桌上，香火还亮着。他点了三根新的，鞠了仨躬，然后把周四海给的存折压在牌位底下，铜牌挂墙上。

脑子里“叮”了一声。

【签到成功。地点：江城拳霸铜牌前。奖励：八极拳·震脚（进阶）。】

陈默低头看了看脚底下——水泥地又裂了条缝，跟之前那道十字交叉。热气从缝里往上冒，跟开了地暖似的。

他蹲下去摸了摸石板上的字，崩山靠后面新显出一行小字，拿手电筒照着看：

“藤田家的柔道，根基在腰。震脚破他重心，别跟他抓把。”

陈默把这句话念了两遍，掏出手机给霍振山发了条微信：“霍会长，下周三藤田刚来，您帮我约个摄影师，全程录像。”

霍振山秒回：“干嘛？”

“打完剪个宣传片，发抖音。标题我都想好了——‘国际武者协会来踢馆，被武馆教练三秒放倒，临走还办了张年卡’。”

霍振山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你爷爷要是活着，能让你气死。”

陈默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盘腿坐地上开始练震脚。第一下跺下去，武馆门槛掉了一块漆；第二下跺下去，隔壁废品站的空啤酒瓶哗啦啦倒了一片；第三下跺下去，供桌底下石板又裂了一指宽，底下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松香味儿，跟他爷爷那盒没抽完的旱烟一个味儿。

陈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深不见底，洞壁上隐约刻着东西。他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看，是几排小人儿图，画的是各种靠劲的变招，旁边密密麻麻注着蝇头小字。最上头一行写着：

“陈家拳·崩山靠三十六变。”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练到第十八变，下去拿东西。别贪，拿完就上来。”

陈默对着洞口乐了：“爷爷，您这武馆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洞口没回话，热气倒是又大了点。

他关灯睡觉之前给霍振山发了条微信：“摄影师找好了没？周三早上八点，带个稳定器，我这儿场地小，不好架机位。”

霍振山凌晨五点回了个语音，声音迷迷糊糊的：“找了，江城电视台的，人家听说打日本人，主动降价收一半钱。”

“成。对了霍会长，藤田刚喜欢喝茶还是喝咖啡？”

“问这干嘛？”

“来了是客，总不能让他干坐着等挨打。泡杯茶显得咱有礼貌。”

霍振山沉默了半分钟，发来六个字：“你真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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