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宫本的新东西

宫本是三月二十号到的，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天。霍振山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武馆跟陈默对练，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一变，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宫本提前来了，今天下午到。他打电话说带了个人来，不是他侄子也不是中村。”

“谁？”

“他没说，就说了句‘带了个老朋友’。”霍振山拧上杯盖，“这老东西搞突然袭击，肯定没憋好屁。”

陈默把拳套摘了，坐到板凳上想了想：“带人就带人呗。他带谁来，咱就招呼谁。武馆就这么大，来多了人站不下。”

“你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他提前来无非是想打乱咱们的备战节奏。咱又没专门备战，天天该练什么练什么，他来早来晚一个样。”

霍振山瞅了他半天：“你倒是想得开。”

下午两点多，宫本的车到了。这回没搞排场，就一辆出租车，宫本从后座下来，穿一身灰色工装夹克，底下是条卡其裤，脚上蹬了双徒步鞋，看着跟旅游团大爷没啥区别。后头跟着下来一个人，陈默一看就愣了一下——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扎了个短马尾，穿一件旧皮夹克，底下是牛仔裤加帆布鞋，胳膊上纹着条青龙，纹得挺糙，看着像几十年前街头纹身店的手艺。

宫本拄着拐棍走过来，笑眯眯地介绍：“这位是东京都立川市的，姓高桥，高桥一郎。他练空手道，也练拳击，还练过几年中国拳法。”

高桥冲陈默点了下头，没握手，拿中文说了句：“陈先生，久仰。”口音比宫本重，但能听懂。

陈默把他们让进武馆。高桥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供桌上的乌金刀和练功石上各停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宫本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板凳上，掏出保温杯自己倒了杯水——他那个保温杯跟霍振山的几乎一模一样，陈默怀疑这俩老头一块儿买的。

“陈先生，我直说了。”宫本把水喝了，“我回去练了一年，练了点新东西。但光我自己练没意思，得找人试试。高桥君是我老朋友，他练的东西跟我不一样，我俩凑一块儿琢磨了一年，琢磨出点门道。今儿来就是让你看看。”

陈默看了一眼高桥。老头把皮夹克脱了搭椅背上，里头穿了件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的青龙纹身一直拉到手腕，小臂肌肉线条挺结实，一看就是常年练拳的。

“您二位一块儿上？”

“不，一个一个来。”宫本站起来把拐棍靠墙放好，“高桥君先跟你打，他打完了我再上。我俩练的东西不一样，你挨个试。”

陈默把垫子铺好。佐藤和汤姆、杰克都站墙角看，小胖墩和马老六挤在门口，孙阿姨搬了个马扎坐门槛上，手里攥着瓶矿泉水。

高桥先脱了鞋踩垫子上，活动了两下脖子和肩膀，冲陈默点了下头。老头站架上身松垮垮的，两手垂着，脚底下随便站着，看着跟没练过似的。陈默拿八极拳宗师级精通扫了一遍，脑子里蹦出来的提示是：这人站架没架子，但重心换得特别快，你出拳他就换，跟泥鳅似的。

“您先请。”高桥抬了抬下巴。

陈默没客气，上去一记撑捶。高桥侧身一滑，滑得特别顺溜，跟脚底下抹了油似的，陈默拳头擦着他胸口过去的。陈默第二拳换了个角度，高桥又滑了，这回往下一缩，整个人矮了半尺，从陈默胳膊底下钻过去，到他侧后方拿拳面点了点陈默后腰。劲儿不大，但位置刁。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拉开距离，回头看了高桥一眼。老头站那儿乐呵呵的，拿中文说了句：“你劲儿比我大，但我不跟你拼劲儿。”

“您这路子像拳击的滑步跟中国拳法的听劲混一块儿了。”

“跟一个姓孙的老师傅学的，他是练八卦掌的，教了我几年听劲。后来我又回日本练拳击，两下掺着使。”高桥重新站好，“再来。”

陈默第二回不急着出拳了。他拿崩山靠的碾步往前压，一步一步逼高桥退。高桥退了两步发现退不动了——陈默脚底下踩着碾步，每一步都卡在他退路上。老头索性不退了，忽然往侧前方一蹿，拿肩膀撞陈默胸口。陈默拿桩功顶住没动，高桥撞完就撤，撤得比撞得还快。

俩人缠斗了三四分钟，谁也没占着大便宜。陈默逮着空档靠了他两回，头一回高桥滑开了，第二回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退了三步靠墙站住了，举手喊停：“行了行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你靠第三回。”

高桥下来喝水，宫本把外套脱了。老头这回没穿柔道服，就穿了件圆领衫和条运动裤，光脚踩垫子上，冲陈默招了招手：“我这一年琢磨了个新东西，你看看怎么破。”

宫本上来跟去年完全两个路子。他没抓把，拿前踢探路，陈默挡了一下，宫本第二脚变线抽他大腿，陈默退了一步。宫本压上来的时候忽然矮了半截——整个人往下一蹲，拿肩膀顶陈默腰胯，两手扣住陈默大腿根，往上一掀。

陈默脚底下桩功扎着，没被他掀动，但重心晃了一下。宫本趁这晃劲儿拿肘尖往陈默肋巴上一点，劲儿收着，点完就退。

“这是柔道吗？”陈默站稳了问。

“柔道的‘肩车’改的。原来得抓把，我把它改成不抓把直接顶进去。”宫本站直了，脸上笑眯眯的，“你桩功扎得深，掀不动你。但你重心晃了，晃了就有空档。”

陈默心里把刚才那一下复盘了一遍。宫本这招确实刁，不抓把直接顶进去，省了抓把那一下的时间，贴上来就掀。桩功扎得再深，被人从下往上掀腰胯，重心也得晃。

“再来。”

宫本第二回又使这招，陈默这回没等他蹲下去就震脚了。脚底板一跺，地砖“咚”一声，宫本蹲到一半被震劲晃了一下，陈默肩膀跟着就到了，崩山靠平怼在他胸口。劲儿收了六分，宫本还是退了两步，后背撞沙袋上弹回来，老头扶着沙袋站住了，喘了两口气，忽然笑了。

“好。震脚破肩车，我记着了。”宫本拍了拍胸口上的灰，“再来一回，我换个法子。”

第三回宫本没蹲，拿前踢虚晃一下，陈默震脚的时候他往旁边一闪，绕到侧面拿手刀劈陈默脖子。陈默拿胳膊架住，宫本顺势缠住他胳膊想往怀里带——这又是柔道的路子。陈默拧腰崩开，宫本退了一步，又笑眯眯的了。

打了五六个回合，俩人各有攻守。宫本的新东西确实有料，不抓把的贴身摔法配上他原来的抓把功夫，两下掺着使，陈默靠震脚破了三回，拿碾步破了俩回，还有一回被宫本逮着空档从侧面顶进来，差点掀翻，拿铁布衫硬扛了一下才站稳。

打完宫本喘着气把圆领衫脱了换回工装夹克，坐板凳上拿毛巾擦汗，冲陈默竖了个大拇指：“你比我去年见的时候又快了。那个震脚，劲儿比去年整。”

“您那肩车改得也好，不抓把直接顶，省了半拍。”

宫本乐了，回头冲高桥说了句日语。高桥点了点头，从皮夹克兜里掏出两张纸递过来。陈默接过来一看，是宫本手写的两张“训练计划”，日文底下拿中文歪歪扭扭注了词——一张是宫本自己的，写着“每周三次，肩车变式+抓把衔接+体能”；另一张是高桥的，写着“每周两次，滑步+听劲+拳击组合”。

“我俩商量好了，以后每季度来一回，跟你打一场，打完了你给我俩调训练计划。”宫本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年费照交，二十万一个人。高桥君算新会员，你给他打个折。”

陈默把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您二位这训练计划谁写的？”

“我写的。高桥君那部分他自个儿写的。”宫本指了指纸上歪歪扭扭的中文，“字丑你别笑话。”

“字不丑，内容有用。”陈默把纸叠好揣兜里，“您二位下回来之前提前打个招呼，我把垫子换了。这垫子让我俩踩得快散架了。”

高桥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拿中文说的，比宫本口音还重：“陈先生，我有个事想问问。你刚才震脚破肩车那一下，气是走脚底传上来的，对吧？”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老头眼睛毒，刚才打的时候一直在观察。

“对。”

“我练拳击练了四十年，气走到胸口就上不去了。你那个震脚破肩车，气是从脚底直接窜到肩膀的，中间没卡。”高桥把毛巾搁桌上，“你能不能教教我？”

宫本在旁边插嘴：“高桥君，你年费交了没有就让人教？”

高桥从兜里掏出手机：“现在交。多少？”

“您算新会员，八万八。日籍加收百分之二十，十万五千六。”陈默把收款码调出来，“但您要是跟宫本先生一块儿交，算团购，打八折，八万四。”

高桥扫了码，叮咚一声。宫本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去年交的二十万，今年能不能也打个折？”

“您去年那个是副会长价，今年给您升级成‘终身荣誉会员’，明年起年费减半，十万。”

宫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扭头冲霍振山喊：“老霍，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霍振山端着保温杯在墙角乐：“我教的？我啥也没教，他自己长的。”

宫本和高桥走的时候天擦黑了。高桥临出门又回头问了一句：“陈先生，你那个气走周天的练法，能不能写个文字版的给我？我回去照着练。”

“我回头整理一份，让霍会长发您邮箱。”

高桥点了点头，上了出租车。宫本坐后座摇下车窗，伸头出来说了句中文：“明年我还来。你把那个气法练好了，咱俩正经打一场，不按规矩，打到站不起来为止。”

陈默冲他摆手：“您先把终身卡办了再说。”

出租车走了。陈默关上门蹲供桌前面续香，给祖师爷念叨了一遍今天的事。洞里嗡嗡响了两声，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说话，就听见老头哼歌呢，这回哼的调子他没听出来，但挺欢快。

汤姆从厨房探出头来：“陈先生，炸鱼薯条还有剩的，吃不吃？”

“吃。多搁番茄酱。”

杰克在旁边拿手机打了句话：“高桥那个滑步，我想学。”

“明天教你。先把气法练通了再说。”

佐藤蹲墙角拿手机给他师父发消息，发完了抬头问陈默：“我师父问，明年他能不能也来？”

“来呗。你师父算你家属，训练费收五万就行。”

佐藤乐了，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我师父说谢谢，他带清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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